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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9章 恐慌,如同黑死病一样蔓延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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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翊钧坐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紫檀木雕花圈椅里,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铜钱,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,上面“万历通宝”四字却依旧清晰可辨。窗外春寒料峭,檐角铁马被风撞得叮当轻响,一声声,像在叩问什么。他刚批完三本奏疏,朱砂笔尖悬在纸面半寸处,迟迟未落——不是犹豫,是手在抖。

昨夜又梦见了那老者。

不是第一次了。

梦里他仍站在慈宁宫后殿那株百年银杏树下,青布直裰,灰白须发垂至胸前,手里拎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茶壶,壶嘴还冒着热气。老人不跪不拜,只把茶壶往石桌上一搁,笑说:“陛下批红,不如先喝口热的。”

他惊醒时汗湿重衣,摸枕畔,竟真有半片干枯银杏叶,脉络清晰,边缘微卷,像是刚从枝头飘落。

太监冯保进来时,朱翊钧正用指甲刮着那枚铜钱背面的锈迹。冯保低眉垂首,声音压得极轻:“回万岁爷的话,张居正……已到午门了。”

朱翊钧没应声,只将铜钱翻了个面,凑近灯烛细看。火苗跃动,在铜钱“宝”字最后一笔上投下一小片颤巍巍的影子。那影子竟似缓缓游动,如活物般沿着钱缘爬行,又倏然缩回——他眨了眨眼,再看,只是寻常铜锈罢了。

“让他进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

张居正进来了,蟒袍玉带,步履沉稳,额头却沁出细密一层汗。他行的是大礼,三跪九叩,额触金砖时发出沉闷声响。朱翊钧盯着他后颈上那一道浅淡旧疤——那是万历三年,他初掌司礼监印时,张居正亲手替他系冠带,不慎被簪头划破的。疤早愈了,可每次见张居正低头,那道痕便格外刺眼。

“臣张居正,叩见陛下。”张居正起身,双手捧出一本蓝皮册子,“此乃户部新呈《万历七年京仓存粮实录》,请陛下御览。”

朱翊钧接过,随手翻开。纸页泛黄,墨字工整,一行行数字罗列如兵阵:京仓存米三百二十万石,豆一百一十七万石,麦五十万石……数字背后,是无数农人弯腰挥镰的脊背,是漕船逆流而上的帆影,是沿河州县官吏彻夜点验的油灯。他目光扫过“山东巡抚奏报青州蝗灾”一行小注,手指顿住。

“青州蝗?”他抬眼,“几时的事?”

张居正躬身:“回陛下,三月初七飞蝗蔽日,遮天蔽日,所过之处,禾黍尽赤。青州府已开仓放粮,并遣医官赴疫区施药。臣昨日已令工部拨银十万两,专用于修缮被蝗虫啃塌的堤坝。”

朱翊钧合上册子,指尖在封皮“实录”二字上重重一按。“蝗虫啃塌堤坝?”他声音不高,却让冯保后颈一凉,“蝗虫能啃塌三丈高堤?张师傅,你当朕是三岁孩童?”

张居正脊背绷紧,袖口微微一颤,却未抬头:“臣不敢欺瞒。蝗虫虽不能啃堤,然其聚群而飞,声若雷震,惊扰民夫,致修堤时脚手架倾覆,又逢连日暴雨,故……”

“故?”朱翊钧突然笑了,笑声冷得像井水,“故你便写‘蝗虫啃塌’?张师傅,这‘实录’二字,是拿朱砂写的,还是拿墨汁糊的?”

暖阁内死寂。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个灯花,“啪”一声脆响。

就在这时,朱翊钧袖中那枚铜钱,毫无征兆地烫了一下。

他指尖一缩,铜钱滑落,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上,滚了三圈,停在张居正蟒袍下摆前。张居正余光瞥见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那铜钱正面“万历通宝”,背面“宝”字下方,竟浮起一缕极淡的青烟,袅袅如丝,转瞬即散。

朱翊钧弯腰拾起铜钱,掌心朝上,摊在张居正眼前。铜钱静静躺着,纹丝不动,只有铜绿幽微反光。

“张师傅,”他声音忽然放柔,近乎叹息,“你可知朕昨夜梦见谁了?”

张居正喉结滚动,未答。

“梦见个老头儿,”朱翊钧拇指摩挲着铜钱边缘,“穿青布衫,拎粗陶壶,说话慢吞吞的,倒比你利索。他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针,刺向张居正眼底,“‘治国如煮粥,火急则焦,火缓则稀。火候不对,米粒都烂在锅里,还怎么喂人?’”

张居正额角汗珠终于滑落,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“陛下……”他声音发紧,“臣愚钝,不解其意。”

“不解?”朱翊钧将铜钱收入袖中,转身踱至窗边。窗外,一株海棠正盛,粉白花瓣被风卷起,打着旋儿扑向窗棂。他伸手,接住一片,花瓣柔软,脉络清晰。“张师傅,你辅政十年,朕亲政三年。这三年,你替朕批过的折子,比朕自己写的朱批多三倍;你替朕召见的官员,比朕记得清名字的还多。你连朕每日晨起饮几盏参汤,都记在《起居注》里,怕朕亏了身子……可朕问你——”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电,“青州蝗灾,死了几个百姓?”

张居正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声。

“户部报‘无民亡’。”朱翊钧一字一顿,“可朕昨夜梦见那老头儿,蹲在青州田埂上,手里捏着一把焦黑的稻穗,穗子空瘪,壳里全是灰。他抬头问我:‘万岁爷,您尝尝?这灰,是蝗虫屙的,还是饿死的人咽下去的最后一口气?’”

冯保扑通跪倒,额头抵地,浑身筛糠。

张居正双膝一软,重重跪下,蟒袍拖地,声音嘶哑:“臣……失察!”

“失察?”朱翊钧走回案前,提起朱笔,饱蘸浓墨,在《实录》扉页空白处,狠狠写下两个字——“伪录”。

墨迹淋漓,如血。

“张师傅,”他掷笔于案,墨点溅上张居正袍袖,“朕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内,青州真实灾情、死亡人数、赈粮去向、地方官贪墨账目,桩桩件件,写成密折,亲手交给朕。少一字,漏一人,你这身蟒袍……”他冷笑,“就别穿了。”

张居正伏地不起,肩头剧烈起伏,良久,才哑声道: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
他退下时,脚步虚浮,几乎撞上门槛。朱翊钧没看他,只盯着那本摊开的《实录》,目光落在“山东巡抚”名字上——王之垣。此人去年升任,履历干净,口碑甚佳,是张居正一手提拔的“循吏”。

朱翊钧抽出一张素笺,提笔疾书:

“着锦衣卫千户陆炳之子陆炜,即刻赴青州,查蝗灾实情。不许惊动地方,不许调用府县衙役,只带亲信十二人,扮作贩盐商队,自胶州湾登岸。查实之后,密折直呈御前。若有一字虚妄,陆炜,你父当年为先帝殉葬的忠骨,今日便由你亲手埋了。”

写毕,他吹干墨迹,唤来冯保:“烧了。”

冯保双手捧过,凑近烛火。火舌舔上纸角,迅速蔓延,灰烬蜷曲,飘落于青砖缝隙。朱翊钧凝视火焰,火光映着他年轻却疲惫的眼,那里面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近乎悲凉的清醒。

待灰烬冷却,他忽问:“冯保,你跟了朕几年?”

冯保一愣,忙道:“回万岁爷,自隆庆六年腊月,奴婢便侍奉左右,至今……整十年。”

“十年……”朱翊钧喃喃,“那年朕十岁,你三十有五。如今朕二十,你四十有五。你说,这十年,朕长了什么?”

冯保不敢答。

朱翊钧自问自答:“朕长了身高,长了胡须,长了批红的朱笔,长了能杀人的圣旨……可朕的耳朵,是不是聋了?朕的眼睛,是不是瞎了?朕的心……”他按住胸口,那里隔着明黄龙袍,搏动沉稳,“是不是也生了茧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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