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端坐于那紫檀宝座之上,身后阴影浓重如墨,只有那身明黄锦袍在烛火中闪出些许光亮来。
此刻,他眼中倒映着一片氤氲的蓝色雾气。
那雾气自他指尖那枚扳指中弥散出来。
灵光在他眼前三尺之处聚拢,凝而不散,便如一面被拘在虚空中的小小镜湖。
湖面之上,正倒映着桥机山上的景象。
他看到了钟无铸这尊尊修成镇玉宝体,周身莹白如玉的太子武师,看到脸戴鬼面的陈灵洗,以及他身旁那位行炁六楼修士!
自也看到了陈灵洗与行炁六楼修士同杀他麾下四尊玉气!
甚至还有那可力敌六楼修士的钟无铸!
嬴池面沉如水。
他虽不曾见过陈灵洗脸戴鬼面的模样,却因曾窥视卢白截杀陈灵洗的卓貂寺回禀,知晓陈灵洗手持金宝刀,身旁又有一尊雾修修士。
嬴池深吸一口气。
那一日在斗兽行宫东殿之中,这官立在他面前,与他谈龙呵之术,谈他南天域出身!
那时此人气态从容、目力超凡,周身气息一缕不散,他便觉这是个隐了修为,自大天地而来的人物。
直至后来,林胧月身旁的杨逐日,云和郡主、楚霖紫一众“大药”全数身死,他才想起这位“前辈”似乎蛰伏于宝素侯府。
他心中起疑,派麾下修士前去探查,直知云和郡主等人体内残留灵波动不过行炁六楼!
他以为陈灵洗不过行炁六楼,故而及此试探,终于探查到他的根底!
卢仲截杀之时,此人不过行炁四楼。
虽然一道保命的底牌,可无论如何却不过行炁四楼而已!
嬴池想到这里,眼中的寒意便愈发浓了。
直至今日。
钟无铸死前捏碎了那枚玉佩,玉佩灵沙与他指上宝戒联通,他便看到那桥机山上诸多景象。
“自那日卢白仲截杀之后不过数月,此人已踏入行炁五楼!”
他目光闪动,又看到陈灵洗手中那屠金宝刀,那逐日灵箭,还有他口中的一缕紫真宝气!
这陈灵洗不知道了他多少羊毛!
若非杨逐日、云和郡主等人接连被杀,他大约到现在还蒙在鼓里。
甚至他今日又杀了他四尊玉气。
嬴池端坐在太子宝座上,眼神中杀机盎然。
“我身为南天域弟子,竟会被这么一个无名之辈哄骗。”
他摩挲着手上的扳指,双眼如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渊。
想到这里,嬴池眼中那两团漩涡便剧烈旋转起来。
那漩涡深处隐隐有金芒闪烁,便如两条被激怒的恶龙在瞳孔深处翻涌咆哮。
恰在此时。
他身后那片浓郁的阴影中,面白无须的卓貂寺悄然走来。
“骆染已经前往桥机山。”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望着自己脚下的青金石砖:“只是那一位操冰仙人......”
太子眯着眼睛,略一思索。
“骆染已去......便让她引走那灵炁六楼的修士。”
“至于那陈灵洗......他身上尚且还有一道底蕴,颇为不凡,若不引出,到时我若不在,你们便是寻到了他,也难杀于他。”
他轻轻摇头,探手,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在虚空中轻轻一握。
这一握之下,他便忽然多了一枚宝瓶。
那宝瓶不过巴掌大小,通体莹白,瓶身隐隐有流光转动,便如一层极淡极薄的月华被拘在了瓶壁之上。
瓶口朝下,内里紫真宝气流淌,威势惊人。
那紫气在瓶中翻涌,便如一条被囚在琉璃盏中的紫色真龙,正咆哮,挣扎,想要挣脱这方寸之间的桎梏。
宝瓶一出,整座殿宇的空气都为之一滞。
那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嬴池端着那宝瓶,目光落在瓶身上流淌的紫色光华上。
旋即一缕灵炁缓缓注入自己指尖的扳指之中。
扳指正面那颗墨色宝珠微微一震,珠身上便亮起了层叠的光芒。
嬴池看着眼前那片翻涌的雾气,眼神冷然。
“方才钟无铸几人死得太快。”
他顿了顿,低头看了一眼紫真宝瓶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精光。
“只需拦他们片刻,待我以这紫真宝气......”
他话未说完,眼中那两团金色的漩涡便骤然加速旋转。
那漩涡深处有金芒暴涌,便如两口即将喷发的火山,煌煌然不可视。
他不再多言,只低下头,灵炁自他周身气海之中升腾而出。
宝瓶上的流光在这一刻大盛,紫色的光华从瓶身上喷薄而出,将整座殿宇都映成了一片瑰丽而可怖的紫色。
远在桥机山的陈灵洗,正蹲在那几具玉气尸体之间。
陈灵洗将这些尸体身上的东西——搜了出来。
宝刀、极为珍贵的气血丹药、银票。
正在此时周遭空气中却有点点蓝色光晕飘浮而来。
那些光晕极淡极微,便如无数只细小的萤火虫在夜色中无声地飞舞。
陈灵洗神色微动,看向这些玉沙。
那些光晕越聚越多,越聚越浓,便如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在他身前三丈之处聚拢、旋转、凝结,最终化作了一道蓝色的人影。
人影从那片蓝光中缓步走了出来。
陈灵洗顿时想起曾在错金山看到过的武摩诃灵炁化身。
“这人影,也是类似的妙法化身。”
只见此人身着一袭明黄锦袍,腰束白玉带,头戴紫金冠,足蹬一双乌皮靴。
那锦袍上以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龙纹,在蓝色光晕的映照下便如活过来了一般,云在飘,龙在游,吞吐着幽幽的冷光。
那张面容陈灵洗俊美异常,面如冠玉,眉如远山,目若朗星。
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温润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。
正是太子嬴池!
嬴池立在那片蓝色光晕之中,背负双手,目光冷冽,直直地落在陈灵洗身上。
“却不曾想,能够看透我的修为,甚至可以施展龙呵之术的所谓前辈……………”他声音中压抑着一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怒意,便如一座被压在薄冰之下的火山。
“不过是一个行炁五楼的小贼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眼睛在陈灵洗身上来回逡巡了一遭,目光扫过他腰间的屠金宝刀,扫过他周身尚未完全收敛的灵炁波动,扫过他脚边那几具横七竖八的玉气尸身。
那目光中只有极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杀机。
“不过我却好奇。”嬴池继续说道:“你因何知晓我南天域龙呵术法?又如何能够看透我的来历?”
这个问题困扰了他许久。
陈灵洗上下看了嬴池一眼,鬼面之下那张面孔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从鬼面的下沿露出来,只看得到微微上扬的嘴角,却已足够让人察觉他此刻的从容不迫。
“那一日,太子欲要杀我。”陈灵洗声音平稳,不疾不徐:“我倘若不用些手段,岂不是要死在太子手下?”
嬴池冷笑一声:“如今,你应当不吝于告知我你的来历。”
陈灵洗不语。
嬴池也不在意,他的目光从陈灵洗身上移开,落在了不远处的席慕身上。
嬴池看着席慕,看着那翻涌的雾气:“雾吞术。”
“你是阕星席家人物?”
席慕静默不答。
他那张俊美的面孔上没有丝毫表情。
嬴池仔仔细细看了席慕一眼,目光落在了席慕的眼睛上。
那双眼睛空洞无神,瞳孔深处的灵光虽在流转,却没有半分活人应有的生气。
嬴池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“这席家人物,是个傀儡?”
他脸上的冷笑愈发深了。
他抬起头来,重新望向陈灵洗,那双眼睛里竟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。
“席家最为记仇。”嬴池道:“席家老祖也最为护短,最不讲理。
你炼席家人物为傀儡,对于席家而言乃是奇耻大辱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也多了些笑意:“等离了这洞天......”
他眼珠一转,目光轻蔑:“不敢自报家门,无非是小宗小派。等离了这洞天,你师长宗门只怕都要被那席家化界熔炉炼成一粒界精。”
陈灵洗沉默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太子此来,便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?”
嬴池没有答话,只背负双手而立,嘴角还挂着方才那抹冷笑,眼神却愈发沉了几分。
陈灵洗迎着他的目光,笑道:“几次交锋,我知太子手段。也知太子傲气,可如今,太子却化身前来,与我说这许多废话………………”
他说到这里,话锋骤然一转:“太子远在京城,无法赶到。
可这沅江府中,应当有太子所留后手。
所以,太子是在拖延时间,等那后手前来此处桥机山?”
嬴池坦然点头:“正是如此。”
他眼中杀气凛然:“你既知我南天域,必然知晓我南天域何等广大,何等强横!甚至我南天主三千年不朽,乃为真君人物………………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:“我南天域弟子,自然尊贵。”
“可你却敢戏耍于我,我自要杀你。”
他话语至此,又冷哼一声,那一声冷哼里仿佛压着怒意,压着杀机。
“你对阵卢白时,显露出一道底蕴,我今日前来,便是为了消耗你的底蕴。”
“然后等我下次前来沅江府,我便会活捉于你,然后再问出你的师承来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