轰——!
话音未落,月宫虚影猛然下沉,金辉化作千万道银色光刃,纵横切割!整座宴会厅如纸糊般被撕开,梁柱断裂,屋顶掀飞,墙壁坍塌!烟尘冲天而起,裹挟着无数破碎的琉璃、木屑、冻肉、凝血,翻涌如浪。
曾秋晴狂吼着催动真罡,一道赤红火墙拔地而起,试图阻挡月光侵袭——
光刃撞上火墙,无声湮灭。
火墙却如热油泼雪,滋滋作响,瞬间被银光蚀穿、冻结、碎裂!曾秋晴双臂齐肩而断,断口处无血喷涌,唯有一层厚厚的霜晶蔓延而上,眨眼间覆盖她整张脸,将那惊骇欲绝的表情,永远封存在冰晶之下。
“啊——!!!”
凄厉惨嚎只持续半息,便戛然而止。
她整个人化作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,内部血管、脏器清晰可见,却已彻底停止搏动。
其余曾家人,或被光刃洞穿,或被霜气冻结,或被月华吞噬……短短数息,偌大宴厅,再无一个活口站立。满地狼藉,唯有银霜铺陈,如雪覆血,静谧得令人窒息。
姜景年立于废墟中央,白衣不染纤尘。
他抬手,掌心向上,一缕缕银白雾气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——那是曾家人临死前逸散的魂魄、精魄、残存真罡,甚至包括曾朔恭残留在曾家血脉中的那一丝诡异魔种。这些驳杂气息在他掌心盘旋、压缩、提纯,最终凝成一枚鸽卵大小、通体剔透的银色珠子,内里光华流转,似有万千星辰生灭。
【功法:霄金阴极玄录·残章(其二)】
【物品:曾家血脉本源·魔种碎片】
【物品:东江曾氏百年气运·驳杂残片】
三样物品,皆被其特性“饕餮”无声吞纳。
姜景年闭目片刻,眉心弦月纹路微微亮起,仿佛有清泉注入干涸河床。昨夜大战损耗的性命之力,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悄然弥合了一丝。
他睁开眼,漆白瞳孔深处,寒意稍敛,却多了一分……漠然的疲惫。
转身,踏月光而去。
身后,曾家百年基业,化为一片银白死域。残雪覆盖断壁,寒风呜咽穿堂,唯有那枚曾温头颅所化的霜丘,在斜阳余晖下,折射出一点微弱、冰冷的光。
同一时刻,池云崖。
磷火殿后山禁地,戒律玄镜前。
山云年负手而立,玄色长袍在山风中静静摆动。他面前,那面丈许高的古铜镜面,正映出白山县曾家废墟的实时景象——银霜蔓延,尸横遍野,姜景年背影渐行渐远,如神祇巡狩,不留一丝烟火气。
镜旁,姜道主静静站着,青色衣裙已换得整齐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唯独耳根处,还残留着一丝未褪的淡红。她看着镜中景象,久久无言,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一朵早已干枯的玉兰花瓣。
“他去了。”山云年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。
姜道主轻轻颔首,嗓音微哑:“嗯。”
“曾家……完了。”
“嗯。”
山云年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:“他今晨疗伤时,体内月光污染,已清除九成。顶上八花虽有损,但根基稳固。再有三日,便可恢复全盛之态。”
姜道主睫毛一颤,垂眸避开他视线,只将手中那片干枯花瓣,轻轻碾碎,任细粉随风飘散: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山云年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你当年,也是这般。”
姜道主身形微顿。
“二十岁破武师,二十五岁登半步宗师,三十岁执掌耀风道脉。”山云年声音低缓,带着一种时光沉淀后的苍凉,“那时的你,也如他一般,锋芒毕露,视规矩如无物,把整个宗门搅得天翻地覆。”
姜道主抬起头,美眸中水光微漾,却倔强地未曾落下:“……所以,你觉得他,会重蹈我的覆辙?”
山云年摇头:“不。”
他目光投向远处翻涌的云海,声音如磐石:“你当年锋芒太盛,却无匹配的根基与心性。你恨宗门腐朽,恨世家倾轧,恨洋人横行,恨这世道不公……可你终究,困在了‘恨’里。”
“而他……”山云年唇角微扬,那笑意极淡,却含着一种近乎敬畏的肯定,“他心中无恨。”
姜道主怔住。
“他杀人,只为清理门户;他出手,只为守护山云;他踏月而行,不为耀武扬威,只为……斩断一切碍事的枝桠。”山云年缓缓道,“他心中,只有一座山,一片云,一个宗门。除此之外,再无他物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姜道主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他不会……走火入魔?”
“不会。”山云年断然道,“他比任何人都清醒。清醒到……可怕。”
姜道主久久伫立,山风拂过她鬓边碎发,带来一丝凉意。她望着镜中那片银白废墟,忽然想起昨夜密室里,那双流淌着清辉的手指,抚过她肩头时,那种奇异的、近乎温柔的稳定力量。
原来那不是错觉。
那是一种……足以托起整座山岳的,绝对的掌控。
“文长老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清越了几分,“耀风道宫重建图纸,已呈送至你案头。你若无异议,三日后,便动工。”
山云年点头:“准。”
姜道主转身欲走,又似想起什么,脚步一顿,背对着他,轻声道:“……昨夜,谢了。”
山云年未答。
姜道主也不再等,青色身影融入山风,翩然离去。
山云年独自立于镜前,良久。
镜中,云海翻腾,偶有银光一闪,似有巨兽隐于云深处,正缓缓舒展八臂。
他抬手,指尖一点月华逸出,没入镜面。
刹那间,戒律玄镜光芒大盛,镜面深处,无数细密符文如活物般游走、重组,最终凝聚成一行篆字,浮于镜心:
【玄镜·终章·启】
风过山巅,松涛阵阵。
池云崖的雪,终于彻底停了。
而东江州的冬天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