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只是一段不足十丈宽阔的城墙被轰崩,但它所造出的动静依旧称得上骇人心目。
城墙内凹下陷,出现一段七八丈宽阔犬牙交错的豁口。
豁口两侧残存的城墙上,那些堪堪立在边缘、侥幸未曾坠落的魏军...
洛阳城西,承明门内,断垣残壁间犹见焦痕未冷。魏军溃卒撞门而入时,守门校尉仓促点起火把焚毁门楼,火势却只烧了半边,余下半截木梁斜斜悬着,在晚风里吱呀作响,仿佛一具垂死之人的喉骨在喘息。汉军入城后并未纵火屠戮,而是分队持矛肃清街巷,凡持械拒者立斩不赦,余者皆令解甲伏地。有老卒蜷于坊墙根下,怀中尚抱半块干硬粟饼,见汉旗过处,竟颤巍巍爬起,将饼高举过顶,口中喃喃:“光武爷……光武爷显灵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便被身后亲兵搀起,裹入收容营中。
此时天色已暮,邙山余晖如血泼洒在洛水之上,映得水面浮金碎玉,又似无数未冷的刀锋在粼粼跳动。刘禅未入皇宫,亦未宿于南宫旧殿,而命人于承明门外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的行帐,帐前不设九重帷幕,唯悬一盏素帛灯笼,灯下置案三尺,案上青铜樽中盛清水一碗,旁列竹简数卷——非是奏疏军报,乃是阵亡将士名籍初录。赵广亲自捧册入帐,跪呈于案左,泥靴上还沾着邙山黄土与未干血痂。刘禅未翻阅,只以指尖抚过竹简粗粝纹理,良久方道:“传句扶、爨习、孟琐、陆灵四将,携麾下每曲曲长以上,即刻来帐。”
须臾,四将并二十余曲长鱼贯而入。人人甲胄未卸,战袍撕裂处尚露皮肉,有的臂缠布条渗血,有的颊侧箭镞未拔,唯双目灼灼如炭火余烬。刘禅起身,自案后取过一柄短匕,刃长不过八寸,寒光凛冽,乃昔年先主所赐“断蛟”,随身十载未曾出鞘。他缓步至句扶面前,左手按其肩甲,右手持匕,倏然划破自己左掌心——血珠迸溅,滴入案上清水碗中,殷红如梅。
“朕今日不以天子之尊加诸尔等,但以同袍之血,盟此战誓。”刘禅声不高,却字字凿入砖地,“自今而后,凡我汉军将士,无论出身贵贱、籍贯南北、投效早晚,但持忠勇赴阵者,生则共食一釜,死则同葬一丘!”
句扶喉结滚动,忽单膝跪地,右拳击左胸,甲叶铿然:“臣句扶,愿为陛下执矛前驱,百死不回!”
爨习紧随其后,蛮语混着汉语吼出:“爨习在此!蛮中儿郎,刀头舔血,从无二心!”
孟琐亦跪,额头触地:“孟琐不敢忘骠骑将军教诲——死战不退,便是活路!”
陆灵最后一个跪倒,脊背挺直如铁枪:“臣陆灵,虎步军上下,愿随天子,血洗邙山!”
刘禅俯身,亲手扶起句扶,再扶爨习,最后双手托住陆灵双臂,目光扫过满帐血衣:“朕知尔等鏖战终日,腹中空空,臂腿酸麻,伤口灼痛。然此刻不饮不食,不裹不眠,只因一事未决——”他顿住,转身掀开帐角垂帷,帐外火把通明,照见二十具并排覆白布之尸,布下轮廓分明,皆是阵亡将士遗体,“此二十三人,皆于金墉城下力战至最后一息。其中七人,尸首残缺,面不可辨;三人,身中十二矢以上,箭杆犹插在骨缝里;更有五人,临终犹攥敌军断戟,指节已嵌入铁锈。”
帐中寂然,唯闻粗重呼吸与火把噼啪之声。爨习忽然摘下头盔,露出额上新添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,他抹了一把脸,血汗混流:“陛下,臣愿领三百飞军,明日寅时便出发,循魏延溃兵踪迹,追至函谷关外——只要活着的,一个不放;死了的,尸骨也要抢回来!”
刘禅摇头:“不必追远。魏延已败,曹休已殁,王凌樊能俱降,洛阳以西再无可战之师。朕要你们做的,是今夜——”他指向那二十具遗体,“亲手为袍泽净面、束发、裹尸、钉棺。每一具棺木,须刻姓名、籍贯、所属曲队、阵亡时辰。若姓名不详者,便刻‘大汉忠烈’四字,棺底压一捧邙山黄土,棺盖留三寸缝隙,待明日日出,让光武爷的晨光,先照进他们眼里。”
众人齐应,声震帐顶。刘禅又召赵广上前,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铸“大汉忠烈”四字,背面阴刻“建兴十四年七月廿三日邙山北麓”,递与赵广:“此为首批忠烈牌,明日卯时,由你率龙骧郎,亲送至洛阳太学旧址。朕已命人拆了讲堂,改作忠烈祠——不供香火,不塑金身,唯悬此牌于壁,下设素案,案上清水一碗,粟米一捧,竹简一卷。凡入祠者,须赤足,须默立,须自取清水盥手,然后方得观牌读名。”
赵广双手接过,铜牌尚带体温,沉甸甸压得腕骨微颤。刘禅复取竹简一卷,竟是亲笔所书《邙山忠烈铭》草稿,墨迹未干:“朕已命杨戏润色,明日辰时颁行全军。铭文末句,朕亲定八字——‘魂归邙岭,气壮河岳’。此八字,非朕所撰,乃句扶将军阵前嘶吼,被亲兵录下,朕记于心,今付诸笔。”
句扶浑身一震,眼中血丝密布,却有泪。爨习咧嘴一笑,露出染血的牙齿:“好!就这八字!比什么‘忠贯日月’都硬气!”
刘禅忽问:“陆灵,你麾下虎步军,今存多少?”
“回陛下,整编后尚存三千二百一十七人,轻伤可战者一千四百,重伤需静养者五百零三,阵亡六百二十一,失踪十九。”
“失踪十九?”刘禅眉峰微蹙。
“是。皆于承明门破时,追溃卒入宫墙夹道,再未现身。臣已遣斥候搜寻三遍,唯见血迹断续至玄武门内枯井旁,井口绳索尚在,井壁有蹬痕——恐已坠井。”
刘禅沉默片刻,忽取案上清水碗,倾半碗于地:“十九忠魂,朕记下了。传令工曹,明日便掘井清淤,若尸骸尚存,以金漆木匣盛殓;若仅余白骨,亦收于陶瓮,瓮底刻名,瓮身绘虎步军徽。此瓮不入忠烈祠,而置朕寝帐外廊——朕每日出入,必见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