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焦彝。”他轻声道,“替我……把旗,烧了。”
焦彝含泪点头,取火镰引燃残旗。烈焰腾起,焦黑旗面蜷曲,那半幅“曹”字在火中挣扎片刻,终化飞灰,随风飘向大河。
蒋班静静看着,待火焰熄尽,才躬身一礼:“谢大司马。”
曹休未应,只转身,一步步走下断崖石阶,白衣胜雪,背影萧瑟如秋枫。焦彝拖着断腿,一手拄旗杆,一手扶曹休臂弯,两人并肩而行,身后七十残兵默默解甲,弃兵,垂首跟上。
蒋班未上马,亦步行相随。三人一队,踏着碎石小径,走向邙山南麓,走向原陵,走向那一片千年静穆的黄土。
三日后,洛阳宫城承明门内,朱雀大街两侧,汉军列阵如林。魏延端坐于临时搭起的高台之上,面色惨白,左臂悬布带,右手指节尽裂,指甲翻卷,血痂凝成黑块。他身后竖着一面新制牙纛,上书“汉骠骑将军魏”,旗面尚未干透,墨色淋漓。
阶下,樊能跪呈舆图,详述宫城七门守备虚实、尚书台藏档所在、武库钥匙分置三处、司空府密室暗格方位。吴懿、姜维、句扶、爨习诸将肃立,甲胄铮然,目光灼灼。
忽有传骑飞驰而至,滚鞍跪禀:“启禀大司马!蒋班将军已携曹休、焦彝及残部七十二人,抵原陵,行守陵之礼!另——桓范率残兵五千,退守偃师,闭城不出;司马懿弃洛阳西寨,尽撤军入宫城,闭门死守!”
魏延闭目,喉结剧烈滚动,半晌,睁开双眼,眸中血丝密布,却无怒,无恨,唯有一片死寂般的沉静。
“传令。”他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,“命蒋班暂驻原陵,整编降卒,清点魏廷文书典籍,凡涉篡逆、僭越、矫诏、虐民之案牍,尽数封存,不得损毁。另——”他顿了顿,抬手抹去唇角一丝血线,“命孟琐率本部三千,明日寅时,围宫城玄武门;姜维率本部四千,辰时攻朱雀门;吴懿督水师溯洛水而上,断宫城西苑水道;句扶、爨习为游骑,巡弋四门之外,但见魏军溃卒,一体收降,不许滥杀。”
诸将轰然应诺。
魏延缓缓起身,步下高台,走向宫城方向。风拂起他残破战袍,露出内里素白中衣——那是昨夜彻夜未眠,亲笔所书《告太庙檄》草稿,墨迹未干,纸角已被汗水浸软。
他驻足于朱雀大街中央,仰头望向宫城正门上方那块“魏宫”匾额。匾额漆色剥落,露出底下朽木纹理,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过,在匾额阴影里投下短暂而狰狞的掠影。
魏延伸出手,不是拔剑,而是解下腰间一枚铜印——那是他初任汉中都督时,先主亲赐的“征西将军”印。印纽蟠龙,鳞甲分明,掌心温热。
他将其高高举起,面向宫城,面向朱雀门内那一片沉寂如坟茔的殿宇楼阁,面向所有沉默伫立的将士与惶然窥视的百姓。
“此印,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如金铁交击,“乃汉家正统所授!今魏廷僭窃神器,屠戮宗室,残害黎庶,悖逆天道!吾魏延,承昭烈皇帝遗志,奉后主诏命,提三军之锐,举九域之义,誓清妖氛,复我汉祚!”
话音未落,他猛然合掌,将铜印狠狠一挫!
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蟠龙印纽应声而断!
断印落地,滚入尘埃。
魏延俯身拾起,以指蘸血,在断印背面疾书八字:
**王业不偏安,汉祚必重光。**
血字淋漓,力透印背。
他直起身,将断印高擎过顶,朗声宣告:“此印虽断,汉命不绝!今日之后,洛阳再无魏宫,唯有——”
他目光如电,扫过每一双眼睛,最终落于宫城最高处那座倾颓的观星台:
“——大汉承天受命之旧都!”
风忽大作,卷起漫天尘沙,吹得旌旗猎猎狂舞。远处邙山云层翻涌,一道惊雷自天际滚来,闷响如鼓,震得朱雀大街青砖嗡鸣不止。
就在此时,一名小校气喘吁吁奔至台下,高举一卷竹简,声嘶力竭:“报——成都急使!丞相手令至!”
魏延神色微变,接过竹简,未拆封,只以拇指摩挲过封泥上那枚熟悉的“诸葛亮”朱印。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,仿佛要将整个洛阳的浊气尽数吐尽,再纳进一口清冽长风。
然后,他亲手启封,展开竹简。
墨迹清峻,字字如剑:
**“闻邙山大捷,喜极而泣。然王业之基,不在克城,而在安民;不在耀武,而在正名。魏延吾弟,慎之!戒之!速颁《安洛令》,开仓赈饥,释囚恤老,禁军扰市,焚魏廷苛法旧律。另——速召蒋班归洛,共议立碑事。碑文已拟,唯缺‘原陵守陵’四字落款。此乃汉家正统之眼,不可轻忽。”**
魏延读罢,久久不语。良久,他抬袖拭去眼角一滴浑浊热泪,将竹简郑重叠好,收入怀中。
转身,对左右喝道:“传令——即刻开洛阳武库、太仓、京兆府库!米粟分发坊市,柴薪供给贫户,药饵遍施病者!再——命工曹即刻择地,于朱雀大街正中,立‘汉光复碑’!碑高三丈,青石为基,铭文由丞相亲撰,落款——”
他顿了顿,望向邙山方向,仿佛能穿透云雾,看见原陵封土之上那一袭素衣身影:
“——蒋班,守陵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