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军诸将随魏延追至大河，知晓这座临河寰丘竟是光武帝陵，无有不振奋者，纷纷至陵前祭祷一番，端是恭敬虔诚无比。
今日，他们从洛阳西北角一路跨金渠、越北邙，追至大河之畔，连同这座世祖原陵在内，已是...
夕阳沉尽，余晖如血泼洒在河南城头，青砖染赤，箭垛斑驳。城下汉军阵列森然，未鸣一鼓，未发一矢，唯见旌旗猎猎，铁甲映晚霞如熔金流淌。刘禅策马立于丘上，身后千骑静默如松，马衔枚、蹄裹布，连喘息声都压得极低。他凝望城楼，并未下令攻城，亦未再遣人呼喊——方才那一番言语已如春雷滚过原野，余音尚在风里震颤，而人心之裂隙，早已无声崩开。
城头守卒悄然退至女墙之后，偶有探首者，目光不敢直触天子金甲，只敢匆匆一瞥那面玄底赤字“汉”字大纛，便似被灼伤般缩回。有老兵蹲在垛口阴影里，默默解下腰间皮囊，仰头灌了一口浊酒，喉结滚动数次，忽将酒囊掷于地，酒液渗入夯土，洇开一片深色。旁边年轻士卒伸手欲拾，却被老兵抬手拦住，只低声道：“莫捡……这酒，喝不得了。”
城内校场，王凌正厉声整饬军纪，刀鞘砸在鼓面，咚咚作响。他须发戟张，眉骨一道旧疤蜿蜒如蚯蚓，声音嘶哑却硬如铁石：“洛阳未破，天子未降！尔等皆受魏恩，食魏粟，佩魏甲，岂可听几句蛊惑便弃节忘义？！”话音未落，忽闻西角鼓楼传来一声闷响——不是战鼓，是更鼓。暮鼓三通，本该齐鸣，今日却只响了一通，第二通迟迟未起。王凌面色骤变，霍然转身，厉喝：“鼓吏何在？！”无人应答。片刻后，一名小校踉跄奔来，跪伏阶前，声音抖如秋叶：“禀……禀将军，鼓吏……已自缚于鼓下，鼓槌悬于梁上，绳索系颈……言道‘愿为汉民先叩首’……”
王凌一脚踹翻案几，木案碎裂之声惊起檐下栖鸦。他拔剑出鞘，寒光劈开暮色，却未斩向鼓楼，反是狠狠劈在自己左臂甲胄之上，铿然一声，火星迸溅。他喘息粗重，胸膛起伏如风箱鼓动，良久，才从齿缝挤出一句：“传令……闭四门，收弓矢，巡夜加倍。凡妄言者，斩；私语者，黥；聚众者，族。”话音落地，校场诸军却无一人应诺，只有一片死寂，连风拂旗角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。
此时，蒯乡道南香火愈盛。百姓顶盆焚香，非止老弱妇孺，更有白发耆老拄杖而立，青壮挽袖执锄列于道侧，孩童抱陶瓮盛清水，少女捧铜镜映残阳。盆中香灰堆叠如丘，烟火升腾接天，竟将半边暮云染作绛紫。陆浑策马缓行其间，忽见一童子趋前，双手高举一陶碗，碗中盛满新碾麦粉，粉上插三炷细香，香火微颤，青烟袅袅。童子仰脸，声音清亮：“陛下，俺阿爷说，麦子熟了才肯交租，汉家天子来了，麦子还没熟，俺就先把粉供上——麦子熟时，俺们全家去洛水边割麦，给汉军磨面蒸馍！”陆浑喉头一哽，俯身接过陶碗，指尖触到孩子掌心汗津津的温热，他未言谢，只将碗稳稳置于鞍前，又解下腰间玉珏，亲手系于童子颈间：“此物不值钱，是你幼时母后所赐，今赠与你——待麦熟时，若你随父兄至洛阳，持此珏寻丞相府门吏，可领粟三斛，绢一匹。”童子懵懂点头，忽又踮脚凑近，压低声音：“陛下，俺娘还让俺问……您吃饭时，用不用咱乡下腌的酸梅汤？凉快，解暑气。”陆浑眼眶发热，强笑颔首，却再难开口，只朝那妇人所在方向遥遥一揖。
香火尽头，一株百年古槐下，十余位白发老叟肃立。见天子近前，为首者颤巍巍捧出一只漆匣，匣盖掀开，内中非金非玉，乃一叠泛黄竹简，边缘磨损，朱砂批注密密麻麻。老叟声如古钟：“此乃光武建武三年，洛阳太学所颁《孝经》章句，吾辈少年习诵，至今未敢弃。昔年曹丕篡位，焚太学典籍三百车，此简藏于祖宅灶膛夹壁，幸存。今献于陛下——汉家典章，未绝于野。”陆浑双手接过，竹简入手微沉，墨痕犹带烟火熏气，他缓缓展开一卷，目光掠过“身体发肤，受之父母，不敢毁伤，孝之始也”数句，指尖抚过竹节处一道焦痕，忽然想起幼时在成都宫中，丞相曾以竹简为他讲授此篇，烛影摇红，窗外雨打芭蕉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将竹简郑重交予身后丞相，丞相展卷细观，手指轻抚焦痕，久久不语，唯见眼中水光微漾，终化作一声长叹：“存乎其微，而系乎其重。社稷之续，正在此间。”
是夜，河南城内灯火稀疏，唯王府邸尚亮。王凌独坐堂上，案头摊开一卷《春秋》，墨迹未干。陈本侍立侧旁，终于按捺不住：“叔父！城外香火彻夜不熄，百姓箪食壶浆，非畏兵威，实慕仁德。今城中军心已溃，再守不过旬日，徒使阖城生灵涂炭……”王凌忽将手中竹简掷于地，竹片断裂之声清脆刺耳：“住口！汝父陈矫，三朝元老，忠魏之心，可昭日月。汝身为尚书令之子，岂能作此叛逆之语？！”陈本垂首，肩头微耸，却未再言。王凌喘息稍定，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曹魏敕书、印绶，又移向窗外黑沉沉的城垣轮廓，良久，低声道：“……明日辰时，开东门。”
翌日清晨，天光微明。汉军阵前，鼓声未擂，号角未鸣。河南东门轰然洞开，吊桥缓缓放下，城门洞内，数百魏卒肃立两行，甲胄未卸，却尽数解下佩刀，横置于地。王凌一袭素袍，束发无冠，负手立于门洞中央，身后陈本捧一漆盘，盘中盛着魏国河南郡印绶、兵符、户籍册簿三件。他未向汉军下拜，亦未朝天子方向屈膝，只将双目平视前方，声音沉厚如大地：“王凌，奉命守城。今观天命在汉，民心归一，不敢以一隅之坚，逆天下之公论。河南郡印绶、兵符、册籍，尽数交割。城中军民，俱安堵如故。唯求一事——容我携家眷，出西门，归谯县祖茔。”话音落处，四野寂然，唯余晨风掠过旌旗的猎猎声。
刘禅策马上前，在距门洞十步之外勒缰驻马。他未着金甲，仅披玄色常服，腰间悬一柄素鞘短剑，剑柄缠丝已褪色。他静静凝视王凌，目光澄澈无波，既无胜者骄矜，亦无诛伐之意。良久，方开口，声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王卿守城数月，未纵兵劫掠，未屠戮百姓，此乃仁心。今能审时度势，全城而降，此乃明识。朕不夺汝志，许汝归谯。”他略顿，又道：“然汝既知天命在汉，民心思汉，当知汉家法度，非唯刑戮，亦重教化。汝归谯后，可设馆授《孝经》《论语》，教乡里子弟识汉家文字，诵高祖、光武遗训。若三年之内，谯县学子有五人通经入仕，朕亲赐‘汉儒乡’匾额，悬于汝祠堂门楣。”王凌身躯微震，抬眼直视天子，眼中最后一丝倔强如冰消雪融，终化作一泓深潭般的平静。他缓缓躬身，再直起时，鬓角霜色在晨光中格外分明：“臣……领旨。”
汉军未入城，只遣吴懿率三千精锐接管四门、仓廪、衙署。百姓自发涌至东门，非争抢，而是默然让出一条通道，目送王凌素袍身影踽踽西去。道旁老妪捧出一碗新舂米粥，递至王凌面前。王凌未接，只深深一揖，老妪亦未收回，粥碗稳稳托于掌心，热气氤氲，如雾如烟。陈本扶父上车，临行前，忽回头望向城外汉军阵中那面“汉”字大纛，长久伫立，终是解下腰间佩刀，轻轻放在门洞青石地上，转身登车而去。
日上三竿，汉军主力拔营启程，直指洛阳。刘禅策马行于中军，丞相乘轺车随侧。途经河南城外，但见城头魏旗已撤，新悬一面素帛大旗，上书斗大“汉”字，墨迹淋漓未干。城门洞开，炊烟袅袅，妇人汲水于洛水支流，稚子追逐纸鸢于田埂，耕牛缓步踏过新翻的褐土——一切如常，唯多了一分沉静，一分踏实。
行至洛水北岸，忽见烟尘蔽日，自西而来。斥候飞报：“禀陛下！伊阙关守将胡通，率部三千，举关来降！随军附义者，南阳豪杰种孺、郑师等，携粮秣万石，牛车五百乘！”话音未落，又一骑狂奔而至：“禀陛下！轘辕关守将李清，缚伪魏监军张宝，开关迎王师！关内魏卒八百，愿编入汉军！”再一骑接踵而至：“禀陛下！大谷关守将孙恩，遣弟孙谋奉印绶、图籍至军前，言‘洛阳四关，唯剩伊阙、轘辕、大谷三处，今两关已归，伊阙不日即下，大谷孤悬，何足为患？’”
丞相抚须而笑，声音清朗：“陛下，洛阳四关，今已三关尽复。邙山左馥孤军，腹背受敌，断无久守之理。洛阳城内，辛毗、华歆辈虽老谋，然军心瓦解，外援断绝，司马懿、曹休纵有奇谋，亦如困兽啮爪，徒耗气力。”刘禅颔首，目光越过滔滔洛水，投向远方依稀可见的洛阳城郭轮廓。那里，北邙山脉如苍龙盘踞，而龙首之下，宫阙残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暮色四合时，汉军前锋已抵洛阳城南十里。魏延遣轻骑绕城驰骋，扬沙扬尘，示以兵威。洛阳城头，守卒惶惶，竟无人敢搭弓射箭。忽见南门缓缓开启，一队白衣士子鱼贯而出，手捧竹简、琴瑟、酒樽，列于道旁。为首者峨冠博带，手持麈尾，朗声诵道：“周礼曰：‘诸侯朝天子，必执贽。’今洛阳士庶，不执玉帛，而执诗书；不献金玉，而献仁心。愿以《周南》《召南》之雅，迎汉家天子；以伯牙子期之曲，奏中兴韶乐！”诵毕，众人齐奏《鹿鸣》，琴瑟和鸣，笙箫悠扬，声彻云霄。魏延勒马驻足，未发一令，只令麾下将士解下佩刀，垂手静听。一曲终了，士子们俯身稽首，白衣如雪，铺展于暮色苍茫的官道之上。
刘禅策马立于高坡，身后是十万王师，眼前是千年帝都。他并未催促进兵，亦未宣诏布告，只令军中鼓吏击鼓三通，非战鼓，乃《大武》之节——昔高祖定鼎，光武中兴，皆以此鼓为始。鼓声雄浑，穿越洛水，震动邙山松涛。鼓声未歇，忽见洛阳城头，一杆魏旗颓然坠落，旋即，一面崭新的“汉”字大纛，在暮色里冉冉升起，旗角猎猎，仿佛撕开沉沉阴霾的第一道金光。
此时，丞相策马趋前，自袖中取出一卷黄绢，双手捧至天子面前。刘禅展卷，但见墨迹淋漓，赫然是新拟《洛阳诏》草稿。末句写道：“……自兹以往，复我旧都，修我宗庙，崇我典章，养我黎庶，安我社稷。天命昭昭，汉祚绵绵，非惟武功，实赖文德。故诏天下：洛阳宫室，暂充太学；辟雍旧址，重立明堂；每岁仲春，天子亲祭先贤于北邙，以承光武之烈，继明章之风……”刘禅读罢，目光久久停驻于“北邙”二字，忽抬头望向东北方向那片苍莽山影。暮色渐浓，山形愈发厚重，仿佛无数英魂静默伫立，俯瞰着脚下这片重新沐浴在汉家光芒里的土地。
他将诏书递还丞相，声音低沉而坚定：“传令三军——明日辰时，王师入洛。不焚一屋，不掠一物，不辱一民。入城之后，先谒高庙，次祭北邙。朕与诸卿，共赴先祖之约。”
夜风拂过洛水，带来泥土与新麦的气息。远处，洛阳城中第一盏灯火亮起，微弱，却执拗，如星火，如心跳，如大汉血脉在沉寂二百年后，重新搏动于天下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