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说，曹休并没有把今日之战的胜负放在曹纂那两三千骑身上，只是用他们来创造战机。
即便他们不幸战败，也影响不了曹休的大局。
可事实是，当这两三千骑陷入溃败，魏延率众杀来之际…
非只...
卯时未至，天边尚是青灰，营中炊烟已如游龙般蜿蜒升腾。灶火噼啪作响，铁釜里滚着粟米粥与腌肉干的浓香，混着新蒸麦饼的微甜，在凛冽晨风里撞开一道温厚的口子。将士们裹紧旧甲，蹲在营帐前就着陶碗大口吞咽，喉结滚动声、粗粝咀嚼声、铁甲相碰的钝响，织成一支无声却沉甸甸的序曲。无人高语，亦无人懈怠——那面玄底赤焰纹的大汉王旗，昨夜已由中军帐内抬出，旗杆斜倚于辕门巨木之间，旗面垂落，未展，却似蓄满千钧之力，只待风起。
辰时初刻，鼓声三通，低沉如雷滚过旷野。祭纛台早已设好：松柏枝扎成方台，台上覆素帛，中央插一柄丈八长戟，戟尖悬玄色锦幡，上书“汉”字，墨迹淋漓未干。刘禅玄衣纁裳，腰佩斩蛇剑，缓步登台。身后丞相诸葛亮素袍持节，魏延、马岱诸将分列左右，甲胄森然。礼官高唱祝文，声嘶力竭，字字砸入冻土：“维建兴十二年冬十月朔，天命昭昭，王师东狩……今临邙山之阴，望洛水之阳，誓复两京，重光宗庙！”祝毕，刘禅亲手取过牛角杯，倾酒于地，酒液渗入黄土，瞬间洇开一片深褐。他再捧起一捧故土，自西而来，自东而撒——那土是长安灞桥畔取来的，混着渭水淤泥与终南松针碎屑，此刻飘散于夕阳亭上空，簌簌落于将士肩甲、眉睫、刀鞘之上。有人伸手接住一粒，低头看去，土里竟嵌着半片枯黄的柳叶，正是当年送别故国使臣时折下的灞桥老柳。刹那间，无数双眼睛泛起潮意，却无人拭泪，只将脊背挺得更直，喉头滚动，咽下所有翻涌的哽咽。
巳时正，号角裂空。营寨栅栏轰然卸落，辕门洞开。十万大军如解冻春江，浩浩汤汤，卷起漫天黄尘，向东北方向奔涌而去。前军五千锐卒为矛锋，由魏延亲率，踏着整齐如一的步点，甲片铿锵，矛尖寒光连成一线银浪；中军车驾肃穆，天子乘金根车，丞相羽盖车随行，仪仗旌旗猎猎，所过之处，士卒自发让出中央大道，俯首如刈草；后军辎重队绵延数里，独轮车吱呀碾过冻土，粮袋堆叠如山，驮马喘息喷出白雾，在冷冽空气中凝成短促的云团。唯有一支孤军反向而行——曹叡率本部三千賨兵，另加王平拨予的五千精卒，共八千人，不随主力东进，而是掉转马头，沿洛水南岸西行，直扑河南城。
曹叡勒马回望。主力大军已化作地平线上一条奔腾不息的暗色长龙，烟尘蔽日，隐隐可闻鼓角遥应。他并未久驻，只将手中长槊缓缓横举，槊尖指向河南方向，低喝一声：“走！”声音粗粝，带着南中山坳里特有的沙哑调子，却奇异地压住了全军杂音。八千人马随之转向，蹄声如雨点敲打冻土，节奏沉稳，竟无半分被弃于侧翼的颓丧。曹叡身侧，一名年轻校尉策马近前，低声禀道：“将军，细作回报，河南城头今晨新换旗帜，陈本亲自巡城，王凌亦登楼观我军动向。”曹叡鼻腔里哼出一声，目光扫过洛水对岸：河南城垣低矮，夯土斑驳，城楼残破处还留着去年夏秋雨水冲刷的灰白印痕，确非坚城。可就在那破败城垣之后，洛水北岸的邙山余脉如巨兽脊背般隆起，山势陡峭处，隐约可见旌旗晃动——那是左馥两万精兵盘踞的制高点，居高临下，视线尽收眼底。河南城，不过是悬于这巨兽獠牙之下的一枚诱饵，一柄随时可刺向汉军后心的匕首。
河南城内，气氛却如绷紧的弓弦。太守府中，陈本负手立于沙盘之前，指尖划过洛水与河南城之间的狭窄滩涂。“曹叡此贼，竟真敢孤军来犯？”他冷笑一声，转向阶下躬身而立的王凌，“叔父，我军斥候探得，其部仅八千，且多为賨蛮，甲械粗陋，粮秣亦显单薄。依侄之见，不如趁其立足未稳，明日即开城出战，一举击溃，断其归路！”王凌须发如霜，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，闻言缓缓摇头，目光掠过沙盘上代表汉军的八面小旗，又投向窗外邙山方向：“蠢物！你当曹叡是莽夫？他若真欲强攻，何须绕行至此？分明是奉了刘禅严令，专为钉死我军在此！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压低，“你且看——他不攻城，却于洛水南岸扎营，营寨背靠山丘，面向城池，更在营前掘出三道浅壕，壕外遍插拒马。这是防谁？防我陈本出城？还是防……邙山上的左将军？”陈本脸色微变，一时语塞。王凌踱至窗边，手指叩击窗棂，节奏缓慢而沉重：“左馥将军坐拥两万雄兵，扼守邙山要隘，本当为我犄角，牵制汉军主力。可如今汉军主力直扑洛阳，左将军却按兵不动，只遣小股游骑袭扰我军粮道……他是在等什么？等我河南先动？等我耗尽锐气？还是……”他倏然停住，窗外风声呜咽，卷起几片枯叶拍打窗纸，发出簌簌轻响。陈本喉结上下滑动，终于低声道：“叔父之意，左馥……未必可信？”王凌没有回答，只将目光投向远处邙山轮廓，那里暮色渐浓，山影如墨，仿佛一只沉默窥伺的巨兽，静待血食。
三日后，河南城下。曹叡营寨如磐石般稳踞洛水南岸，营垒森严，夜夜刁斗不绝。河南城却始终闭门不出，只于城头增派哨卒，箭楼之上弓弩手林立，寒光闪烁。曹叡每日亲巡营垒，查验壕沟深度、拒马稳固、烽燧燃料，偶有士卒疲惫懈怠，他也不责骂，只默默递过一碗热粥，蹲在其旁，用生硬却不失郑重的汉话问：“家在何处？阿母可安？”那賨兵闻言，往往眼眶一热，低头猛灌一口粥，再抬头时，眼中已是灼灼火焰。营中渐渐流传开一个说法：曹将军的营帐里，永远备着三样东西——一坛烈酒，一捆粗麻绳，还有一块磨刀石。酒是给伤兵止痛的，绳是捆扎重伤员担架的，磨刀石，则是他每晚必亲手擦拭的佩刀所用。刀名“截流”，刀身黝黑，刃口却亮得刺眼。
第四日亥时，洛水南岸骤起异动。并非汉军攻城，而是河南城方向传来闷雷般的轰鸣！紧接着，数十支火箭撕裂夜幕，拖着凄厉尖啸，狠狠扎入曹叡主营后方粮囤！火光腾起，映红半边夜空。曹叡披甲冲出帐外，只见粮囤浓烟滚滚，火舌狂舞，数名士卒正嘶吼着扑打火苗。他面容铁青，却未下令救火，反而厉声喝道：“传令！各营按预案行事！弓弩手，上箭楼！长矛手，列拒马阵！斥候，速报邙山动静！”命令如冰水泼下，混乱瞬间凝固。士卒们动作迅捷如臂使指，弓弩手箭楼就位，长矛手以拒马为盾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枪林。几乎同时，邙山方向传来沉闷号角——左馥果然出动！数支火把组成的长龙自山径蜿蜒而下，直扑汉军营寨侧后！原来陈本与左馥早有默契：城内佯攻粮囤，引汉军救火慌乱，邙山伏兵则趁机突袭，内外夹击！
火光映照下，曹叡嘴角却扯出一丝冷峭弧度。他猛地抽出“截流”刀，刀锋映着跳跃的火光，寒芒一闪：“擂鼓！擂鼓！不是救火——是迎敌！”鼓声轰然炸响，不再是急促求援的“咚咚”之声，而是雄浑厚重、节奏分明的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，如大地搏动。营寨西侧，原本堆砌粮囤的空地上，泥土轰然塌陷！数条深沟豁然显现，沟中竟埋着数十具床弩，弩臂粗如儿臂，弩矢长达丈二，箭镞乌黑，淬着幽蓝寒光——这哪里是粮囤？分明是精心伪装的弩阵！床弩手早已伏于沟中，闻鼓而起，绞盘转动声嘎吱作响，弩矢上弦，箭簇齐刷刷指向邙山来路！与此同时，营寨东侧，数百名賨兵脱去外袍，露出内里赭红短甲，手持藤牌与短矛，如离弦之箭，竟不迎向城门，反向洛水浅滩疾驰而去！陈本在城头看得真切，惊得倒退一步：“他们……他们要抢渡洛水？疯了！水寒刺骨，渡河必溃！”话音未落，只见那数百賨兵已跃入冰冷刺骨的洛水，水花四溅，人影在月光下如游鱼般迅捷潜行，目标直指河南城下游一处隐秘浅滩——那里，正是王凌赖以与邙山联络的唯一水路浮桥所在！
左馥的伏兵刚抵营寨外围，正欲冲锋，忽见营内床弩齐射！数十支巨矢撕裂空气，发出恐怖尖啸，狠狠贯入前排盾阵！盾碎人飞，血雾弥漫！伏兵阵脚大乱。而洛水浅滩处，賨兵已泅渡登岸，藤牌护身，短矛如毒蛇吐信，顷刻间斩断浮桥缆绳！浮桥轰然垮塌，木石沉入浊流。邙山与河南城之间，最后一道血脉被生生斩断！陈本在城头目睹此景，面如死灰，手中令旗颓然坠地。王凌闻讯，猛地一拳砸在城垛之上，砖石簌簌落下：“曹叡……他何时勘测的水文？何时绘就的浮桥图？此獠……竟将我等心思，尽数算尽！”他仰天长叹，声音嘶哑：“非是计胜，实乃心胜也！”
曹叡立于火光映照的营垒高处，望着邙山伏兵狼狈退却，望着河南城头灯火惶乱明灭，手中“截流”刀缓缓收入鞘中。夜风拂过他染血的甲胄，带来洛水腥冷气息。他并不看那溃退的敌军，目光只投向东北方——那里，洛阳方向的地平线上，隐约可见一道更庞大、更炽烈的火光长龙，正撕裂沉沉夜幕，如洪流般奔涌而来。那是王师主力！那是天子车驾！那是整个大汉倾注所有力量的雷霆一击！他唇角微扬，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：“陛下，臣……守住路了。”话音落下，他转身，走向营中那口始终未曾熄灭的巨釜。釜中粥已再沸，热气蒸腾，模糊了他脸上纵横的刀疤与风霜刻痕。他舀起一勺，吹散热气，稳稳递向身边一名冻得嘴唇发紫的年轻賨兵：“喝。吃饱了，才有力气……看东都复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