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到暮色四合,仍在夕阳亭转运调度的丞相命诸葛乔、蒋斌等人觐见问安的同时带来了捷报。
确如刘禅等一众君臣所虑那般,曹休、司马懿诸将在洛阳有所动作的同时,河南及伊阙、大谷诸关的魏军齐齐向丞相所在...
卯时未至,天边尚是灰青一片,汉军大营已悄然苏醒。灶火次第燃起,铁釜里蒸腾着粟米与干肉混煮的浓香,炊烟如缕,浮于薄雾之上。士卒们默默束甲、整械、饮马,动作间少有言语,唯闻甲叶轻撞、刀鞘摩擦、战马低嘶,汇成一股沉厚而肃穆的呼吸。这呼吸不是躁动,而是绷紧的弓弦——十年西陲苦训,两年关中砺刃,今日终将引满而发。
辰时三刻,中军校场旌旗猎猎。祭纛台高筑,黑底赤字“漢”字大纛在晨风中猎猎招展,旗面边缘已被无数风雨磨出毛边,却更显苍劲。刘禅亲执三牲之礼,焚香酹酒,祝祷之声响彻山谷:“维大汉建兴廿三年,岁次癸卯,天子禅,率王师东讨僭伪,复我旧都!皇天后土,列祖列宗,伏惟尚飨!”声落,金樽倾酒于地,酒液渗入黄土,倏忽不见,唯余醇烈气息弥漫空中。鼓声骤起,三通雷动,万军齐呼:“汉!汉!汉!”声浪翻涌,直撞邙山崖壁,又反弹回荡,震得松针簌簌而落,惊起宿鸟数群,掠过营帐上空,朝洛阳方向飞去。
巳时初刻,号角长鸣。十万大军分作三路,如三股奔涌铁流,自夕阳亭拔营而起。中军由刘禅亲统,丞相诸葛亮坐镇左翼,魏延为先锋,马岱、孟琰率精锐骁骑为右翼策应。旌旗遮天蔽日,矛戟如林,车轮碾过夯土官道,发出沉闷而恒定的轰响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。营盘所过之处,草木尽伏,尘土漫卷,连溪水都为之浑浊。
曹叡立于夕阳亭最高处的瞭望墩上,目送主力远去。他身披玄甲,甲片上犹带昨夜擦拭的微光,腰悬一柄短剑,剑鞘无纹,只余铜扣斑驳。身后四千士卒静默列阵,其中半数是昔日蜀中賨兵,另半数则是新募的关中子弟,皆着褐布短衣,外罩皮甲,手持长矛与环首刀,脸上不见骄矜,只有一种近乎木讷的专注。他们不似魏延麾下那般锋芒毕露,亦无王平所部之沉毅如山,却自有种被苦难反复锻打过的韧劲——那是山坳里熬过饥荒、峡谷中趟过寒汛、盐道上背过百斤之后,才沉淀下来的沉默力量。
“王将军。”贾信策马而来,未着全甲,只披一件素色战袍,腰间佩剑却比寻常将领更长三分。“陛下命臣转告:河南守军,非但不可放其出城,亦不可使其联络诸关。若其遣使赴伊阙或轘辕,无论昼夜,截杀勿论。”
曹叡抱拳,声如砂石相磨:“诺。”
贾信略顿,目光扫过下方整肃之军,忽道:“你观王将军麾下,虽无华饰,却人人足下草鞋结绳三道,膝甲绑缚极紧——此非军令所强,乃自发为之。足见军心可用。”
曹叡未答,只微微颔首。贾信却未走,又道:“另有一事。昨日细作报,河南城中,陈本于南门设粥棚,日施米粥三釜,专济城中老弱。王凌则令士卒巡街,凡拾柴者、汲水者、修补屋檐者,皆赐半升粟。此非仁政,乃固守之术。彼知粮储不足支两月,故以小恩小惠聚民心,使百姓愿为其死守。”
曹叡终于开口,声音低而沉:“陈本读《孝经》,王凌好《司马法》。二人皆知‘民为邦本’,更知‘守城在人心’。然人心可聚,亦可散。只需一物,便可使其瓦解。”
“何物?”
“火。”
贾信眉峰一扬:“火?”
“非纵火焚城。”曹叡抬手,指向远处邙山轮廓,“火,是炊烟。”
贾信一怔,随即眸光骤亮。
曹叡继续道:“河南城小,四门皆通野径。我军不围城,反于城西十里开掘三口深井,引洛水支流灌之,筑泥塘三座,广十丈,深五尺。再命士卒日日运柴薪堆积塘畔,白昼曝晒,入夜覆以湿苇——此非为炊,乃造‘烟’。”
贾信已明其意,不禁抚掌:“妙!洛阳城中,必有细作日夜窥探。见我军于城西掘塘、积薪、覆苇,必以为欲掘地道、焚城门、或积薪为炬攻城。消息传入河南,王凌必疑我军将夜袭西门,必调重兵严防。然我军实则……”
“实则夜夜于塘畔燃湿苇,烟浓而不焰,弥天蔽野,如云如雾,三日不散。”曹叡目光幽邃,“烟气随风东飘,尽数涌入河南城。城中本就人心惶惶,忽见西面烟障压城,必谓我军已暗布火器,即日攻城。陈本施粥之心,王凌巡街之勤,顷刻皆成徒劳——百姓畏火甚于畏兵,仓廪再丰,亦难安眠于烟火之下。”
贾信久久凝视曹叡,忽而一笑:“王将军此计,不在破城,而在破心。陛下言你‘性拙而谋深’,诚不欺我。”
曹叡垂目,只道:“拙者,不争锋于阵前;深者,但求势成于无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