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爨习、陆灵二将率众短暂撑了局面。
但随着保义校尉部的溃败，汉军军阵还是不可避免地乱了起来。
曹休见此情状，于是牙纛前压，亲率本部冲击汉阵，很快便从正面凿入了汉军军阵当中。
而...
卯时刚过，天边尚是灰白，营中炊烟已如游龙般袅袅升腾。灶火劈啪作响，铁釜里粟米粥翻滚着浓香，蒸饼、干肉、腌菜一一摆上案几。将士们蹲坐于营帐外，粗陶碗捧在手中，热粥烫得指尖发红，却无人皱眉——这热气腾腾的饭食，是战前最后的踏实，是天子与丞相亲临庖厨监炊的恩信。刘禅未乘舆，步行穿营而过，每至一队，必停步问姓名、籍贯、从军几载；见老兵缺牙，便命赐蜜枣一枚；见新卒手颤，便亲手递过半块蒸饼，笑曰：“莫怕，你父兄若在此，亦如你这般。”言语平易，目光温厚，不似九五之尊，倒似家中长兄。营中士卒起初肃立不敢言，渐次有人喉头哽咽，有人低头抹眼，有人攥紧碗沿指节泛白——非为恩赏，实因这三十二年未曾真正踏足中原的少年天子，竟比他们更懂何谓“家国”二字之重。
辰时正，中军大纛高悬。黑底赤字“汉”字旗在晨风中猎猎招展，旗杆顶端铜雀衔环，振翅欲飞。祭坛设于夕阳亭北坡，青石垒就，未加雕饰，唯中央一樽青铜鼎，鼎内松脂与柏枝燃起青焰，火焰跃动如活。刘禅素服玄冠，缓步登坛，身后丞相诸葛亮执笏肃立，魏延、马岱等将校甲胄齐整，按剑分列两侧。礼官唱诵《大武》之章，声调沉郁，一字一句皆自《周礼》中出，不掺新声，不改古韵。当诵至“绥万邦，屡丰年，天命匪解”时，刘禅忽抬右手，掌心向上，掌纹清晰如刀刻——那不是帝王授命之姿，而是农夫扶犁、匠人握凿、士子执笔时最寻常的姿态。他并未开口祝祷，只将一束新采的黍穗投入鼎中，穗芒微颤，青焰陡然腾高尺许，火星如星雨迸散，落于众人甲胄之上，竟不灼人，反生暖意。坛下十万将士齐声应和：“汉祚永昌！”声浪排山倒海，震得邙山松涛簌簌而落，连洛阳城头守军亦闻其势，有哨卒仓皇报入宫城，言“汉军祭旗，声裂云霄，似有天助”。
巳时初刻，鼓声三通。第一支队伍悄然离营——非主力，而是王平亲率五千精锐，绕道伊水西岸，直扑小谷关侧后。此乃虚实之策：明修栈道，暗度陈仓。主力大军旌旗蔽野，号角呜呜，浩荡东进，看似直扑洛阳南门；实则王平所部已于昨夜秘密拆卸浮桥，以牛皮筏载兵潜渡，今晨已悄然埋伏于小谷关以西三十里密林。小谷关守将乃曹氏谯郡旧部，名唤曹真族侄曹亮，素以勇悍自负，闻汉军主力压境，竟亲登关楼引弓射箭，箭矢破空呼啸，直取汉军前锋旗手面门。旗手仰身避过，箭镞钉入旗杆，嗡嗡震颤。曹亮哈哈大笑，转身对左右道：“贼寇不过尔尔！待我聚兵出关，杀他片甲不留！”话音未落，关后密林骤然火起！数十堆枯枝浸油点燃，浓烟滚滚冲天，黑烟之中，鼓声如雷，喊杀震地。曹亮大惊失色，急令关门闭锁，哪知关门绞索早被王平部士卒于昨夜潜入割断，两扇厚重榆木门轰然洞开！汉军如潮水涌入，曹亮提刀迎战，未及三合，已被句扶自林间纵出，一刀劈落马首，再一刀斩其右臂。血喷如雨，曹亮倒地犹嘶吼：“汝等……非……正统……”句扶俯身拾起其佩刀，拭净血迹，插回鞘中，冷冷道：“正统？洛阳宫墙砖缝里，还嵌着光武皇帝亲砌的瓦砾呢。”
与此同时，洛阳城内已是人心惶惶。辛毗坐镇宫城端门，华歆持节巡城，董昭督粮于太仓，杜袭坐镇武库——四老皆须发如雪，袍服虽整，眉宇间却尽是焦灼。城中七万守军，真能披甲持矛者不过三万，余者多是河内、颍川豪强临时征募的佃户、奴仆，甲胄不全，弓弩生锈，连阵列都歪斜不堪。更有甚者，南阳降将韩昂之弟韩毅，今晨竟率三百死士潜入城中，专挑军营放火、毁粮车、割马缰。火光处处，哭嚎遍地，守军自相践踏，竟有千余人被踩成肉泥。辛毗闻报，拂袖砸碎一只玉杯，厉声道：“竖子误国！彼等岂不知洛阳若失，天下再无魏室立足之地乎！”华歆却只长叹一声，取出一卷竹简，默默抄录《尚书·洪范》篇末：“无偏无党，王道荡荡；无党无偏，王道平平。”笔锋颤抖，墨迹洇开，恰似他此刻心绪。
汉军主力未至洛阳南门，先至洛水北岸。此处距洛阳仅十里，隔水相望，宫阙轮廓已隐约可见。魏延策马立于洛水渡口，身后三千铁骑肃然无声。水面浮冰未尽，寒气刺骨，魏延却解下斗篷，露出内里玄甲，甲片映着残雪，冷光凛冽。忽见对岸渡口火把晃动，十余艘魏军战船逆流而上，船头俱插“王”字旗——正是王凌亲率水师欲焚毁浮桥，断汉军渡河之路。魏延冷笑一声，挥手令下。鼓声顿起，非战鼓，而是夔牛大鼓，声如闷雷，节奏缓慢却沉重无比。船队行至河心，鼓声骤歇。刹那间，两岸芦苇丛中万箭齐发！箭镞皆裹油布，火箭如赤练横空，尽数钉入船板。魏军船队霎时化作十数条火龙，烈焰腾空，映红半壁洛水。王凌立于旗舰船头，铠甲被火烤得发烫，他竟不退反进，抽出腰间佩剑，直指对岸魏延，嘶声狂吼：“魏延！尔等逆贼，安敢犯我神京！”魏延不答，只缓缓摘下弓，搭箭拉满。箭尖所指，并非王凌，而是其身后主桅。弦响如霹雳，箭矢破空，正中桅杆根部！巨木应声而断，轰然砸落，连带船头数十名魏军坠入火海。王凌踉跄扑倒，头盔滚入水中，白发散乱，面目焦黑，犹在水中挣扎呼喝：“司马……仲达……救我……”话音未绝，一艘燃烧的战船倾覆，浪花吞没其声。
辰时三刻，汉军开始架设浮桥。工匠以巨木为桩，牛皮绳捆缚，桐油浸透的竹排层层叠叠铺展。魏延亲率五百死士涉水立桩，冰水没膝，冻得双腿麻木，无人后退半步。刘禅立于北岸高坡，手中握着一柄短戟——非御用仪仗，乃是当年先帝刘备亲赐，刃口微缺，木柄包浆温润。他凝望浮桥渐次延伸，忽然转身，对身旁丞相道：“相父，朕记得您曾言，洛阳宫室，‘前朝后市，左祖右社’，太庙在东，社稷坛在西。若朕入宫，第一处该去何处？”诸葛亮抚须未答，只遥指东方初升朝阳，光晕漫过邙山脊线，洒落于洛水之上，碎金万点。“陛下当先谒太庙。”丞相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如钟，“非为告慰先灵，实为昭示天下：今日之汉，非承于蜀中一隅，乃承于光武创业、明章守成、桓灵失政之全部脉络。太庙梁柱之间，有我先祖之血，亦有我先贤之泪；有我功臣之勋，亦有我佞幸之耻。陛下所承者，非一姓之私，乃两百年兴衰之鉴，万民之望也。”
刘禅闻言，久久伫立，直至浮桥贯通南北。他迈步踏上第一块竹排，木屐踩在桐油浸透的竹面上，发出轻微吱呀声。身后群臣默然随行，无人喧哗，唯有甲胄相碰的细响，与洛水潺潺相和。行至桥心，刘禅忽停步，弯腰掬起一捧河水。水清冽刺骨，映出他年轻却异常沉静的面容，也映出身后蜿蜒如龙的汉军铁阵，更映出远处洛阳城墙斑驳的轮廓——那城墙砖石，有些出自东汉初年，有些补于桓帝时，有些竟是曹魏新砌，颜色浅淡，如一道新鲜伤疤。他将水徐徐倾回洛水，水珠溅起，在朝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。“这水，”刘禅轻声道，“流了两百年，流过光武的车辙，流过班固的笔锋，流过蔡邕的琴弦，也流过阿瞒的酒樽。今日，它终于又流回汉家宫墙之下了。”
浮桥尽头，洛阳南门定鼎门已在咫尺。城门紧闭，门楼上魏军弓弩手密布，箭镞寒光闪烁。刘禅未下令攻城，只命人抬来一架云梯，梯身漆黑，顶端悬一锦囊。他亲自攀上云梯第三阶，解下锦囊，从中取出一卷黄绢。绢上朱砂书就八个大字：“汉德在天，魏祚已终”。他展开黄绢，迎风而举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传入城上城下：“朕，大汉孝怀皇帝刘禅，奉天讨逆，复我旧都。尔等若降，免罪不戮；若顽抗，城破之日，玉石俱焚！此非虚言——看！”他右手猛然向西一挥。西面邙山方向，烟尘骤起，遮天蔽日！原是贾信所部佯攻邙山大营，故意扬起漫天尘土，远望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。城上魏军顿时骚动，有校尉失声叫道：“汉军……汉军抄了后路！”辛毗闻报，踉跄奔至城楼，望见烟尘滚滚，面色惨白如纸，手中竹简滑落，摔成两截。
就在此时，洛阳城东北角，忽有数骑飞驰而来，为首者银甲白袍，正是马岱。他未至城下，先张弓搭箭，箭矢裹着火油布，呼啸射向城楼西侧箭垛。火矢落地即燃，烈焰腾起，浓烟滚滚。紧接着，城内数处同时火起——句扶奇兵已混入城中，专烧武库、粮仓、马厩。火光映红半边天空，呛人烟味弥漫全城。王凌在宫城内闻讯，知大势已去，竟不奔逃，反整衣冠，步入武库深处，拔出一柄汉代旧剑，横于颈间，血染青砖。临终前，他望着墙上一幅《光武受命图》喃喃道：“君以此始，必以此终……”剑落，血涌，画中光武帝微笑依旧。
定鼎门轰然洞开。并非汉军撞开，而是城内魏军溃卒自内开启。刘禅缓步迈过门槛，脚下青砖冰凉，缝隙里钻出倔强的蒲草。他抬头，只见门洞高阔，拱顶石刻云纹宛然，历经风雨，依旧清晰。两侧石壁，深深浅浅刻满题记——有“建宁三年，郡吏李成修”，有“延熹七年，工匠张福造”，更有“建安廿四年，魏将夏侯惇督工重葺”字样。刘禅伸指，轻轻抚过那“建安廿四年”五字，指尖触到石面凹痕，仿佛摸到那段被篡改的历史肌理。他收回手，目光越过门洞，望向深处：朱雀大街笔直如线，直抵宫城端门；街旁槐树苍劲，树影婆娑，树干上斑驳刀痕，是黄巾余党留下的印记；再远处，北邙山影沉沉，如一道亘古未变的脊梁。
身后，十万汉军沉默涌入。无人欢呼，无人喧哗，只闻甲胄铿锵、马蹄踏地、旗帜拂风之声。这声音汇成一股浩荡洪流，缓缓淌过定鼎门，淌过朱雀大街，淌向那座沉寂了二十年的汉家宫阙。刘禅没有回头，他继续前行，步履沉稳，袍袖在风中微微翻飞。丞相诸葛亮落后半步，目光扫过街边断碑残碣，忽然驻足，弯腰拾起一块碎石。石上依稀可辨“永寿”二字——那是桓帝年号。他将碎石收入袖中，再抬头时，眼中水光一闪，随即隐没于深邃眸底。魏延策马掠过刘禅身侧，低声道：“陛下，宫城端门，尚有一支魏军残部据守。”刘禅颔首，脚步未停：“魏卿且去。”魏延抱拳，策马疾驰而去，甲胄反射朝阳，如一道撕裂阴霾的闪电。
此时，洛阳城西，河南城方向，曹叡正率四千汉军扼守夕阳亭渡口。他站在伊水岸边，望着对岸河南城头飘摇的魏旗，手中紧握一柄朴刀，刀身映出他黝黑面庞与灼灼目光。身后士卒静默列阵，每人肩头扛着一捆浸油松枝。曹叡忽然举起刀，指向河南城：“诸君听令！今夜子时，火攻河南！非为夺城，乃为断其援洛之念！让洛阳城中那些魏狗看看——大汉王师身后，有我曹叡一军，如铁闸，如磐石，如……汉家脊梁！”士卒们齐声应诺，声震河谷。曹叡收刀入鞘，转身望向东面——那里，洛阳方向，烟火尚未熄灭，但已有新的旗帜，在宫城最高处，冉冉升起。那旗帜，是纯正的赤色，上面一个巨大的“汉”字，在晚照中燃烧如火。
暮色渐浓，洛水如练。刘禅终于立于宫城端门前。门楣上“承天”二字，漆色剥落，露出底下汉代原刻的“受命”旧痕。他仰首凝望良久，忽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印——非天子玺，而是蜀中丞相府旧印，印文“诸葛瞻”。他将其轻轻按在“受命”二字之上，铜印边缘与石刻严丝合缝。印泥鲜红，如血，如火，如两百年未冷的汉家薪传。身后，丞相诸葛亮静静看着，未言一语。风起，吹动刘禅衣袍，也吹动端门上那面新悬的汉旗。旗面猎猎，猎猎，猎猎——仿佛整个北邙山都在应和，仿佛整条洛水都在奔涌，仿佛两百年时光，终于在此刻，轰然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