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骑将近三千之众,前后绵延不知几里,声势极其浩大,此刻分作数股向汉军奔袭而来。
邙山北坡,魏延眼见这几千魏骑并未向自己扑来,而是直取句扶,犹豫了片刻,复又回首北望,看向了大河之畔。
直...
夕阳亭的余烬尚未冷却,焦黑的梁木斜插在断墙之间,几缕青烟袅袅升腾,像垂死之人的喘息。魏军士卒拖着疲惫的腿脚,在废墟间翻检箭矢、拾掇残甲,偶有伤兵倚着焦柱呻吟,声音低哑,被晚风一吹便散了。炊烟渐起,黍米饭香混着血腥气浮在空气里,竟不刺鼻,倒像是大地在舔舐自己的伤口。
何鸣坐在一块半塌的夯土台基上,解下腰间皮囊,灌了一口凉水。水滑入喉,却压不住腹中翻搅的滞涩。他抬眼望向东面——河南城的轮廓已隐在暮霭深处,只剩一道灰线横亘于天际,仿佛一道尚未愈合的旧疤。他伸手抹去额角干涸的血痂,指腹蹭过眉骨一道新裂的口子,微微渗血。那是在南山坡上被流矢擦过留下的。他没躲开,也懒得包扎。
身后马蹄轻响,魏延策马而至,未下鞍,只俯身探手,将一卷染着泥渍的竹简递来:“刚自陕县飞骑传到的诏书。”
何鸣接过来,就着将熄的天光展开。竹简末尾盖着朱砂御玺,字迹是刘禅亲笔,遒劲中带着少年人强抑激动的微颤:“……卿等戮力,克复涧谷,斩泉翦以慑诸蛮,破曹休于谷城,摧司马懿于夕阳亭,功在社稷,朕心甚慰。今命丞相蒋琬率虎步、飞军二部,及羽林左监所部,凡七万五千人,即日东出陕县,三日后当抵渑池;朕亦亲御戎辂,与丞相同征,誓取洛阳,复我旧京!”
竹简背面,还有一行小楷批注,墨色略浅,却是诸葛亮亲加:“孟琰、句扶、何鸣,三将协力,首破宜阳,次断泉氏,再截蒯乡,功次第一。然司马懿狡谲,曹休悍戾,其退非溃,乃蓄势也。洛阳坚城未下,魏军尚存精锐三万于邙山、金墉之间,尤以张郃旧部、虎豹骑残旅为锋。切记:骄则生隙,缓则失机,慎之!慎之!”
何鸣读罢,将竹简缓缓卷起,指尖在竹节处摩挲良久。他忽然问:“魏将军,司马懿撤走前,可曾留下什么?”
魏延勒马,望向西面山影:“留了三样东西。一是火——谷城南寨、涧谷东口、夕阳亭北驿,三处皆纵火,烧尽粮秣辎重,不留片粟。二是尸——千余具魏卒尸首堆于官道正中,叠作京观,头颅尽削,曝于道左,颈腔朝东,血已凝成黑痂。三是信——绑在一支断矛上,插在夕阳亭辕门之下。”
“信上写的什么?”何鸣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八个字。”魏延顿了顿,目光如刀,“‘洛阳虽近,王业未安’。”
何鸣霍然抬头。晚风骤紧,卷起他鬓边碎发,露出一双眼睛,瞳仁深处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赤红,像两簇将熄未熄的野火。他忽地笑了,笑声短促,带着铁锈味:“好一个‘王业未安’……他倒不怕我拿这八个字,去陕县换一坛御酒。”
魏延亦笑,却无笑意:“他怕你听不懂。”
两人默然片刻。暮色四合,营中篝火次第燃起,映得甲胄泛青。远处,马岱正率亲兵押解俘虏入营,其中一人披发跣足,衣甲破碎,却是魏军偏将桓峻。他被绳索缚得极紧,腕踝磨出血痕,却昂首挺胸,目光扫过魏延时,竟无惧色,反含讥诮。何鸣认得那眼神——那是泉翦临刑前最后看他的样子,不屑,冰冷,像在看一件将朽的器物。
“桓峻。”何鸣起身走近,声音不高,“你族中子弟,死在南山坡上的,有三百二十七人。被朴氏砍杀的,被何氏弓弩射穿的,被马岱长枪贯胸的……都记在册上了。”
桓峻喉结滚动,冷笑:“记那么清,是想刻碑?还是想招魂?”
“我想知道,”何鸣俯身,直视他双眼,“泉翦死前,可曾说过一句话?”
桓峻眼神一凝,旋即嗤笑:“他只说——‘巴山月冷,汉水汤汤,泉氏儿郎,宁死不降’。这话,你可听得懂?”
何鸣不答,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刀,抽刃半寸。寒光映着火光,如一线银蛇游动。他忽然反手,将刀尖朝下,用力插进夯土台基缝隙之中。刀身嗡鸣,震得周围几人衣襟微动。
“听懂了。”何鸣低声道,“所以,我亲手杀了他。”
桓峻面色陡变,嘴唇翕动,却终未再言。他猛地扭过头,望向西方——那里,邙山的暗影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。
营帐内,油灯如豆。何鸣摊开一张羊皮地图,手指划过涧谷、蒯乡、夕阳亭三处,最终停在洛阳城西的金墉城上。金墉城依邙山而筑,城高池深,素为洛阳西面锁钥。魏军若真欲固守,必以此为根基。而据斥候密报,张郃病重,已由其子张雄代领金墉守军;但真正坐镇中军大帐的,却是新任中领军夏侯献——曹操族侄,曹丕旧臣,性刚愎,善守拙。
“夏侯献不会守金墉。”何鸣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帐内众人皆是一怔。马岱正擦拭长枪,闻言抬头:“何以见得?”
“因他不是守将,是督战使。”何鸣指尖点向地图上邙山北麓一处标注模糊的山坳,“此处,叫‘白鹿原’。十年前,曹真在此练兵,专挑山地悍卒,编为‘白鹿营’,共三千人。此营不隶于各州郡,直属于中领军府。泉翦死前,曾密遣心腹赴白鹿原,欲调此营南下夹击我军。可惜,人未至,泉氏已灭。”
句扶皱眉:“白鹿营?我竟未闻此号。”
“因它从未参战。”何鸣冷笑,“它只存在军籍名册上,粮饷按月拨付,却不见一兵一卒。连司马懿都不知其虚实。唯夏侯献知之——因曹丕临终前,亲授密诏,命其掌白鹿营,为洛阳最后之刃。”
孟琰抚须:“若此营果在,必藏于邙山深处。可派细作潜入探查。”
“不必探了。”何鸣摇头,“夏侯献若欲用此营,早该在谷城之战便放出。他按兵不动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白鹿营,已不在邙山。”
帐中烛火猛地一跳,爆出一朵灯花。
“不在邙山?”马岱停下手,“那在何处?”
何鸣沉默片刻,终于抬起眼,目光如刃,扫过帐中每一张脸:“在函谷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