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一刀劈开华山,需几重力?”
武松沉默片刻:“九重。第一重破皮,第二重断骨,第三重裂筋……第九重,断魂。”
薛霸点头:“好。那便等史进来了,再教你第十重。”
“第十重?”
“第十重叫——”薛霸抬头,望见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如血泼洒,“斩伪。”
少华山,聚义厅。烛火摇曳,映着史进苍白的脸。他坐在首席,却像坐在刀尖。陈达杨春分坐两侧,笑呵呵劝酒,话里话外都在夸朱武“智谋无双”,暗讽史进“江湖浪荡,失了根基”。史进一杯杯喝,酒液灼喉,却浇不灭腹中那团冷火。
忽有小喽啰跌撞进来:“大……大寨主!扈三娘姑娘到了!说……说薛霸哥哥请大寨主今夜亥时,千尺幢松林相见!”
满堂哄笑戛然而止。
陈达打个哈哈:“哎哟,梁山哥哥客气!史大哥快去快去!”
杨春挤眉弄眼:“莫非是要传你‘混世魔王’的刀法?”
史进搁下酒杯,杯底磕在木案上,发出空洞一响。他慢慢解下腰间朴刀,横放在膝上,手指抚过刀脊寒光:“扈姑娘可还说了别的?”
小喽啰怯生生道:“还说……若不去,明日梁山八百人马,便在华州城外扎营。贺太守问起领兵人,就答……‘混世魔王薛霸,奉旨讨逆。’”
厅内死寂。烛焰“噼啪”爆开一朵灯花,照见史进眼中两簇幽火。
朱武端着酒碗的手微微发颤:“史兄……这……”
“奉旨讨逆?”史进忽然低笑,笑声干涩如砂纸磨石,“好个奉旨。我史进在渭州帮鲁提辖凑十两银子时,没见朝廷给我一道圣旨;在赤松林剁了崔道成时,也没见钦差捧着尚方宝剑来封我‘忠勇校尉’……如今倒好,我还没落草,倒先有了‘奉旨’的名头。”
他霍然起身,朴刀呛啷出鞘三寸,寒光逼人:“朱武兄弟,你若真当我是兄弟,今夜亥时,陪我去千尺幢。”
朱武额头沁汗:“这……怕有埋伏……”
“埋伏?”史进盯着他,一字一字砸下来,“你怕的不是埋伏——你怕的是,薛霸那一刀,砍的不是李丹咏,是你。”
陈达杨春脸色骤变,酒碗跌在地上,碎成几片。
史进看也不看他们,转身大步出门。月光泼洒在他背上,单薄却挺直,像一杆不肯弯折的枪。山风卷起他衣袍,猎猎作响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衣褶间呜咽——金翠兰的泪,刘小姐的哭,渭南佃农的血,还有那少女被拖走时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“爹——”
他走了十里夜路,踏碎满地霜华。千尺幢松林静得瘆人,只有松涛如海潮般起伏。亥时将至,林中忽亮起八盏灯笼,排成北斗之形。薛霸负手立于中央,鲁智深拄禅杖,武松抱刀,花宝燕挽弓,扈三娘佩剑,其余五人各据方位,鸦雀无声。
史进驻足林缘,喘息粗重。
薛霸开口:“史大郎,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”史进嗓音沙哑,“不是为刀法,是为一句话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你说……若欲清白,今夜自决。”史进拔出朴刀,横于胸前,“我史进不求清白,只求——不跪着死。”
薛霸凝视他良久,忽而抬手。花宝燕箭尖微扬,扈三娘剑锋轻颤,鲁智深禅杖顿地,武松刀鞘触地——八人齐齐单膝跪落,不是向史进,而是向他手中那柄朴刀。
“梁山泊第一规矩,”薛霸声音如铁铸,“从今日起,改了。”
史进浑身一震。
“是——”薛霸仰首望天,北斗七星熠熠生辉,“见刀如见我。此刀所向,即我之心。此刀所斩,即我之敌。”
松涛轰然炸响,如万马奔腾。
史进双膝缓缓跪下,不是跪地,是跪刀。朴刀嗡鸣震颤,似有龙吟自刃中迸发,直冲霄汉。
远处山坳,朱武伏在乱石后,浑身抖如筛糠。他看见了——看见薛霸跪了,看见鲁智深跪了,看见武松跪了……八条铁骨铮铮的汉子,跪一柄朴刀,跪一个曾被他们当笑话讲的“挂名寨主”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薛霸不是要收少华山,是要废少华山。不是要朱武上山,是要朱武跪着下山。
千尺幢松林,刀鸣裂云。而山脚官道上,一队火把蜿蜒而来,李丹咏的轿子正摇晃着,驶向华州城——他浑然不知,自己命定的断头台,已在松林深处,悄然铸成。
薛霸俯身,拾起史进掉落的一枚铜钱。钱面“崇宁重宝”四字被月光镀成银白。他拇指摩挲钱背,忽道:“史进,你可知这钱,为何叫‘重宝’?”
史进仰脸,眼中泪光与星辉交融。
“因它压得住贪官的秤,镇得住贼人的胆,垫得起好汉的膝。”薛霸将铜钱按进史进掌心,“拿着。明日,去华州大牢。把李瑞兰接出来。”
史进浑身剧震:“李……李姑娘?”
“她没死。”薛霸声音沉静,“在牢里绣了一幅《水浒图》,八十个人,八十个名字。最后落款——‘东平府史进妻李氏瑞兰敬献’。”
林间鸦雀忽惊,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。
史进攥紧铜钱,边缘深深割进掌肉。血,混着泪,滴在松针上,洇开一朵朵暗红梅花。
这一夜,华山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