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太守话音未落,棍子已如雨点般砸下。第一棍抽在肩胛骨上,他身子猛地一挺,喉头涌起一股腥甜,硬生生咽了回去;第二棍横扫腰眼,他眼前发黑,耳中嗡鸣,连喊都喊不出声来;第三棍、第四棍……棍棍着肉,棍棍带风,打得他裤裆里热流直淌,尿水混着汗珠滴滴答答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“打!打!打!”
鲁智深站在堂前阶上,赤着脚,光头锃亮,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,双目赤红似炭火,手中禅杖拄地,震得门槛簌簌掉灰。他不喊“停”,没人敢收手。那七八十个做公的都是朱武提前安排下的少华山旧部,扮作衙役、差役、捕快,早得薛霸密令:“只听鲁大师号令,见机行事,不许走漏风声。”此刻个个铆足了劲儿,轮番上阵,竹节棍舞得呼呼生风,专挑肋下、后颈、大腿根这些肉厚又疼不死人的地方狠抽。
贺太守起初还咬牙硬撑,嘴里含混骂着“秃驴误我”“蔡相公必诛尔等”,可到第三十七棍时,他嗓子已嘶哑如破锣,眼皮耷拉,舌头肿胀,连“洒家”两个字都吐不利索了。第七十二棍落下,他右腿膝盖骨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整个人歪斜着瘫软下去,像只被剥了皮的烂猪崽,只剩胸口还在起伏。
“停!”
鲁智深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沙哑,却压得满堂寂静。
他缓步走下台阶,俯身捏住贺太守下巴,强迫他抬起头。贺太守满脸血污,鼻梁塌陷,左眼乌青鼓胀如核桃,右眼半睁半闭,瞳孔散乱无光。鲁智深凑近他耳边,一字一顿:“你调戏那小娘子时,可知她爹昨夜刚埋了病死的老母?可知她兄长前日为挣三文钱替人扛棺摔断脊梁,今日还卧在草棚里咳血?你笑她哭得难听,可你听过她娘咽气前攥着她手说‘嫁个老实人,莫进官门’么?”
贺太守喉咙里咕噜作响,想吐,却只呕出一口带血黏痰。
鲁智深松开手,直起身,目光扫过堂内众人,忽而冷笑:“你们以为,打他一顿,便是报了仇?错了!他是华州太守,是蔡京门下红人,是混世八魔王之一——他一条命,抵得上三百良民的骨头渣子!若就这般打死,倒便宜了他!”
众人一怔,连那几个抡棍子的也僵在原地。
鲁智深转身从墙角拾起自己禅杖,又弯腰捡起贺太守那柄尚未出鞘的戒刀,两样兵刃并排立于掌心,朝天一举:“今日不杀他,非因慈悲,乃为更痛!我要他活着回东京,跪在蔡京面前,亲口认罪;我要他戴枷游街,让汴京百姓唾他面门;我要他在大理寺诏狱里挨拶指、坐铁床、灌凉水、悬发吊顶——每一道刑,都让他想起今日这七十二棍!想起那小娘子被拖走时指甲抠进山石缝里的血印子!”
话音未落,堂外忽有急促脚步声撞进来——
“哥哥且慢!”
朱武一头闯入,发髻散乱,袍角撕裂,肩头还沾着半片枯叶,显然是连滚带爬赶来的。他一眼瞥见瘫在地上的贺太守,又见鲁智深手中戒刀寒光凛冽,登时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砖上砰然作响:“小弟该死!小弟该死啊!”
鲁智深皱眉:“何事?”
朱武喘息未定,从怀里抖出一封油纸包着的信,双手捧起:“哥哥容禀!方才小弟回少华山寻您未果,正欲折返,却在山口遇见一个卖梨的老汉,说是受人所托,务必亲手交予‘花和尚’——小弟不敢怠慢,拆开一看……”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是薛哥哥亲笔!”
鲁智深接过信,粗指捻开信纸,上面墨迹酣畅,字字如刀:
> **鲁大哥钧鉴:**
> 闻汝追贼至华州,甚慰。然贺太守非寻常狗官,其府中暗藏玄机——前日我遣扈三娘潜入探查,发现其书房夹壁藏有一册《华州盐引往来密账》,牵涉蔡京私盐贩运、军械倒卖、边关粮秣克扣三桩大案。此账若呈御前,蔡京必削权,童贯必失势,高俅亦将动摇。然单凭一册,尚不足撼其根基,须佐以人证。那美貌少女之父,名唤赵德昌,乃原华州仓曹参军,因拒填虚额粮册被贺太守构陷罢官,其女赵芸娘,幼习算学,曾随父誊录仓廪出入账册三年,记性过目不忘。今二人皆在其手,若死,线索即断。
>
> **故请大哥暂留贺太守性命,勿动刑致残,尤不可伤其舌、手、耳。待我携武松花宝燕扈三娘入城,五更天前必至府衙后巷槐树下汇合。届时四人联手,里应外合,取账夺人,一并擒之!**
>
> **另:贺太守府邸地窖另有机关,入口在祠堂供桌之下,踏第三块青砖,左旋三圈,右旋两圈,可启铁门。切记!**
>
> **——薛霸顿首**
鲁智深读罢,久久不语。他缓缓将信纸叠好,塞进怀里,又低头盯着贺太守,忽而伸手,一把揪住他衣领,将他拖起半尺:“听见没有?你这条命,现在不是我的,是薛哥哥要的!你若敢嚼舌自尽、装疯卖傻、或教唆旁人灭口——”他手掌猛然收紧,贺太守脖颈发出咯咯轻响,“洒家便把你四肢剁碎,腌进酱缸,再一坛坛送到你老家去,让你娘亲亲手开盖!”
贺太守眼珠艰难转动,嘴唇翕动,却只挤出一点气音。
鲁智深松手,转身对朱武道:“去,把赵德昌父女关进柴房,派四个最稳妥的兄弟看守,不准他们见外人,不准他们碰笔墨纸砚,更不准他们彼此说话。再取些温粥、干净布巾、跌打药酒送去——记住,药酒要兑三倍清水,布巾要新洗三遍,粥里不能放盐。”
朱武愕然:“哥哥……这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