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霸站在老君犁沟的崖边,风掀动他袍角,像一面无声招展的旗。他目光沉静,却如寒潭深水,倒映着对面山势嶙峋、云气翻涌。鲁智深追出去已近一个半时辰,朱武紧随其后,可山路盘绕如蛇,峰回路转,人影早被山雾吞没。花宝燕收弓垂手,扈三娘按剑而立,武松则蹲在崖沿,用指尖捻起一撮碎石,在掌心碾成灰白粉末——他没说话,但眉间那道竖纹,比华山石缝更深。
“李丹咏……”薛霸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凿,“贺太守的远房表弟,现任华州通判,兼管刑狱。”
武松抬眼:“你认得他?”
薛霸摇头:“不认得。但认得他腰间那枚青玉鱼符——前日我在东京相国寺后巷见过一模一样的,刻着‘华州通判李’五字,底下压着‘贺’字暗记。蔡京门下,贺太守亲信,专司构陷良民、罗织罪名。去年冬,渭南十八户佃农因抗租被他杖毙七人,尸首拖去喂狗,官府报称‘暴病而亡’。”
扈三娘冷笑:“好个通判。”
“好个通判。”薛霸接得极淡,仿佛只是复述一句天气,“他今日调戏那少女,并非偶然。西岳华山香火鼎盛,每逢三月、九月,关中富户携女进香,多有姿色出众者。李丹咏每至此时必带恶奴巡山,美其名曰‘肃清盗匪’,实则挑拣良家女子,强纳为妾。若父女反抗,便诬以‘勾结梁山反贼’,押入华州大牢——牢里死个人,跟死只耗子差不多。”
花宝燕忽然插话:“那老丈为何不敢言明?”
“因他昨日刚送孙子入华州学正门下读书。”薛霸望向山脚渐暗的归途,“李丹咏查过户籍,凡本地稍有名望之家,皆列于册。老丈若说破,明日他孙儿便要‘病卒’于学舍。”
武松缓缓站起身,将手中石粉抖落崖下:“所以朱武没追上。”
“不是没追上。”薛霸望着远处山坳里一缕将熄未熄的炊烟,“是朱武故意放他走。”
扈三娘瞳孔微缩:“朱武?”
“朱武知道李丹咏是谁,也知他住哪儿。”薛霸转身,袖口掠过崖壁粗粝的石棱,“他若真想拦,早在第一个弯道就该截住。可他偏绕了三里野径,还特意惊起一群山雀——那是给李丹咏报信的暗号。陈达杨春在少华山时,常以雀鸣传讯。朱武教的。”
花宝燕怔住:“他……帮李丹咏?”
“不是帮李丹咏。”薛霸嘴角浮起一丝冷意,“是帮他自己。”
风骤然凛冽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坠入深渊。扈三娘忽觉脊背发凉,她终于明白薛霸为何执意来华山——不是游山,是验人。验朱武三人是否真愿上梁山,还是只把梁山当个护身符,借势坐稳少华山土皇帝的位子。史进当年拒邀,是因清名未损;朱武今日纵敌,却是早已把自己卖给了官府——用少华山的安稳,换李丹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他怕我们。”武松低声道。
“怕?”薛霸嗤笑,“他不怕我们杀人,只怕我们不杀人。他需要我们杀李丹咏,越快越好,越狠越好。李丹咏一死,贺太守必震怒,华州兵马倾巢而出围剿少华山——那时朱武便可对小喽啰说:‘梁山兄弟来了!咱们投奔去吧!’既保全基业,又洗脱附逆之嫌。若我们不动手,他便亲自引李丹咏入局,再假作不敌,让李丹咏‘误杀’几个喽啰,上报朝廷‘剿匪有功’……两边都能活,唯独我们成了替死鬼。”
扈三娘握剑的手骨节泛白:“这厮好毒。”
“毒不在计谋,而在心。”薛霸抬步下山,“他算准了鲁智深必怒,算准了花宝燕箭术精准,算准了我不会当场揭破——因揭破了,便断了少华山归顺之路。他要的是‘不得不投’,不是‘真心来投’。”
山径陡峭,石阶湿滑。花宝燕默然跟上,忽问:“那少女呢?”
“李丹咏不会杀她。”薛霸脚步未停,“他要的是活饵。今晚必有人摸上少华山,以少女性命要挟朱武交出‘行刺朝廷命官’的贼人。朱武会假装震怒,将史进推出去顶罪——毕竟史进是外人,又曾拒邀,名声坏了也不可惜。史进若死,少华山与梁山便彻底断了念想;史进若逃,便成了通缉要犯,只得死心塌地投梁山。”
武松喉结滚动:“史进知道么?”
“他知道。”薛霸顿步,回头望了一眼云遮雾绕的华山主峰,“他刚才敬酒时,左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右手却在桌下掐自己大腿。疼得指节发白,却笑得最欢。他早看清朱武了,只是不愿撕破脸——撕破了,他连挂名寨主都做不成。”
扈三娘忽道:“那你为何还留他?”
“留他?”薛霸轻笑一声,声如裂帛,“我不留他。是他自己不肯走。昨夜我遣人送信,邀他今晨三更独自赴‘千尺幢’北侧松林相见。信上只写八个字:‘若欲清白,今夜自决。’他没去。”
花宝燕心头一震:“他……怕死?”
“不。”薛霸目光如刃,“他怕的不是死,是死后被人戳脊梁骨说‘史大郎终究是个软骨头’。他宁可跪着活,也要跪得像个人样——哪怕跪的是朱武的膝盖。”
山风呜咽,似有呜咽声自谷底升起。一行人转入幽暗林道,松针铺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忽听前方树影晃动,朱武踉跄而出,幞头歪斜,袍襟沾泥,额上全是汗,却满脸堆笑:“哥哥们久等!洒家追到半山腰,见那李丹咏已被官军接应,便折返了!”
薛霸静静看着他,不语。
朱武笑容僵了半瞬,忙拱手:“那厮狡诈,恐有埋伏,洒家不敢深入……”
“朱武兄弟辛苦。”薛霸终于开口,声音温和得如同抚慰,“只是不知,你追他时,可看见史进也在后面跟着?”
朱武眼皮猛地一跳:“史……史进?他何时跟去的?”
“就在你转身绕过第三道石梁时。”薛霸向前半步,朱武下意识退了半步,“他没拿刀,只攥着两块山核桃大的石头。你往左拐,他往右绕——你踩断一根枯枝,他便捏碎一颗核桃。你停步听风,他便咬破舌尖,血顺着下巴滴在青苔上……像条饿狼,盯了你一路。”
朱武脸色霎时惨白,喉头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声。
薛霸不再看他,转向扈三娘:“扈姑娘,烦你去趟少华山。告诉史进——千尺幢松林,亥时三刻,我等他。若不来,明日清晨,梁山泊八百喽啰便在华州城外扎营。贺太守若问谁领的兵,便答:‘混世魔王薛霸,奉旨讨逆。’”
扈三娘抱拳:“遵命!”
朱武嘴唇哆嗦:“哥哥……这……这不合规矩!”
“规矩?”薛霸终于笑了,那笑却无半分暖意,“朱武兄弟,你可知梁山泊第一条规矩是什么?”
朱武茫然摇头。
“是——”薛霸一字一顿,“不准骗我。”
话音落处,山林骤寂。连风都停了。朱武腿一软,几乎跪倒,却被武松一把拽住胳膊。武松没看他,只盯着自己掌心那道新添的血痕——是方才碾石时划破的,血珠滚落,渗进青苔,像一粒猩红的种子。
暮色四合,山径渐隐。薛霸负手前行,袍角扫过路边野蕨,叶片簌簌而落。他忽然问:“武松兄弟,你练刀几年了?”
“十七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