满堂霎时静了。
李英低头看看自己沾着面粉的手,又看看那碗热气腾腾的面,忽然笑了。她没洗手,直接伸出两根手指,拈起一小撮葱花,放进嘴里嚼了嚼,然后点点头:“咸淡正好,火候刚好,蛋熟得恰到好处。”
话音未落,鞭炮炸响。
轰——!
红纸屑混着硝烟味冲上房梁,震得窗棂嗡嗡响。大黄不知从哪儿蹿进来,叼着半截燃着的引线满屋疯跑,尾巴摇得像螺旋桨。
就在这喧闹巅峰,院门外传来一阵突突声。
七驴开着那辆蓝色拖拉机来了,车斗里堆满青翠欲滴的菜蔬:水灵灵的黄瓜、紫嘟嘟的茄子、胖墩墩的冬瓜,最上面,赫然摆着十颗红艳艳的西红柿,个个拳头大小,表皮还带着晨露未干的细绒毛。
“农场送的!周叔让捎话——‘第一顿,必须吃新鲜的!’”七驴跳下车,额头上全是汗,可眼睛亮得惊人。
于富怔住。他忽然想起昨儿傍晚,自己蹲在院门口啃凉馒头时,周德顺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,驮着一筐鸡蛋晃悠过来。老人没进门,只隔着篱笆把筐递进来,说:“富子,养牛的知道啥时候该添草料。开店的,也得知道啥时候该攒人气——人情,比米面粮油都金贵。”
那时他没懂。此刻,他捏着那双还温热的粗瓷碗,看着满屋笑闹的人脸,忽然就懂了。
孙蕊壮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,递来一杯酒:“喝一口?”
于富仰头灌下。辛辣入喉,却暖得直烧到心口。
就在这时,马天宝来了。
他没走正门,是从后巷翻墙进来的,裤脚沾着泥,左袖口撕开一道口子,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划的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径直走到王敬峰面前,把一个黑布包放在桌上,打开——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八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,表盘锃亮,秒针走得分秒不差。
“答应你的。”马天宝声音沙哑,“工地结算款到了,扣完材料费,剩这些。”
王敬峰没动,只盯着他左耳后那道新鲜的血痂,问:“谁干的?”
马天宝扯了扯嘴角:“自己摔的。窑洞塌了一角,钢筋砸下来,差点削掉耳朵。”
王敬峰沉默三秒,忽然伸手,拿起一块表,咔哒一声扣在马天宝腕子上:“戴着。往后车队的司机,人手一块。”
马天宝低头看着那只表,金属表带冰凉,可皮肤底下,脉搏跳得像擂鼓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喉结滚动,“周姐……她今早去窑洞,没回来。”
满屋喧闹忽然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
王敬峰脸色没变,只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她留了啥?”
“一张纸。”马天宝从贴身口袋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作业纸,展开——上面是周姐歪歪扭扭的字:
“敬峰哥:
我知道你们早盯上我了。
我不是想跑,是想去看看我爸。
他病了,住在西窑沟卫生所。
我没钱,也没脸求人。那些建材,卖了六百块,够他住院半个月。
我不求原谅,只求你让我陪他到出院。
——周莉”
王敬峰盯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窗外的鞭炮声不知何时歇了,只剩下风穿过门缝的呜呜声。
他忽然抬手,把那张纸折好,塞回马天宝手里:“明天上午九点,你开车送她去。我跟车。”
马天宝一愣:“你……”
“我答应过她婆婆,每月十五块钱,换她带孩子。”王敬峰声音很轻,却像铁锤砸在青石上,“人言可畏,可人命关天。钱,我补给她。”
于富默默端起酒碗,朝马天宝举了举:“喝一个?”
马天宝没接,只盯着自己腕子上的表,秒针滴滴答答,走得分外清晰。
这时,赵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韭菜盒子进来,油汪汪的,香气扑鼻。她瞥见桌上那张纸,又看看马天宝通红的眼睛,什么也没问,只把盘子往中间一放,笑着说:“趁热吃!凉了,韭菜就澥水了。”
没人再提那张纸。
满屋子人重新喧哗起来,碰杯声、说笑声、孩子打闹声,重新汇成一股热浪,把那点沉甸甸的寂静,裹挟着,蒸腾着,推向窗外——
暮色正一寸寸漫过青砖墙头,温柔覆盖了所有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