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郝姐,慢走啊!”
“明天八点,房管所,不见不散。”
张景辰和于兰把郝姐两口子送到胡同口,挥手告别。
郝姐扶着丈夫的腰,跨上自行车后座,也冲他们摆摆手:“好,咱们明早见。”
...
门口那几个穿制服的人,站得笔直如松,袖口的铜扣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光。打头那人叫陈国栋,是县工商所新调来的副所长,四十出头,颧骨高、眼窝深,说话前先抿唇,像嘴里含着一枚没咽下去的药片。
于富站在门槛里侧,手里还攥着半截红绸带,脸上汗珠子往下滚,不是热的,是急的。他身后门框上“于记饭店”四个字刚刷的金漆还没干透,檐角垂下来的彩带被风一掀,啪啪打在门板上,跟敲小鼓似的。
“……我们接到群众实名举报,说你这饭店涉嫌无照经营、擅自扩建、私占公共用地。”陈国栋翻开文件夹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往人耳膜里凿,“营业执照呢?卫生许可证呢?消防验收合格证呢?”
于富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滑动两下,没声儿。
王敬峰脚步一顿,手已经按在裤兜里——那儿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是三天前托孙蕊壮从县里跑出来的《临时餐饮备案回执》,盖的是食安办的章,不是工商的,也不是消防的,更不是规划局的。它只是个“暂缓核查”的过渡凭证,连正式编号都没有,薄得能透光。
“老于!”王敬峰抬脚就往前走,嗓音沉稳,“来得巧,正等你呢。”
陈国栋闻声转头,目光扫过来,眉毛微不可察地一挑。他认得王敬峰——前年砖厂改制谈判会上,这小子坐在角落里不吭声,可散会后,厂长悄悄把他拉到一边,说了足足二十分钟。
“王主任?”陈国栋合上文件夹,语气略松,“您也在这儿?”
“什么主任,早退了。”王敬峰笑着摆摆手,顺手把于富往身后轻轻一挡,“我是来捧场的。老于这店,我亲眼看着建起来的——地是粮库批的旧库房改造,没动一砖一瓦的红线;厨房是拆了原来三间危房重砌的,图纸我亲自送规划局看过;消防通道留了两米二宽,烟道按新规加了防火阀,昨天消防中队老张还来验过,说‘比咱所食堂还规范’。”
他语速不快,字字落地有声,边说边从兜里掏出那张备案回执,又顺手从刘科长手里接过一张蓝皮本子——那是七粮库出具的《场地使用证明》,钢印鲜红,日期是五月五号,比开业早四天。
陈国栋没接,只盯着那两张纸看了三秒,忽然笑了:“王主任,您这‘临时备案’,可没写明有效期。”
“写了。”王敬峰翻到第二页,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,“‘自签发之日起,至取得全套法定证照前持续有效’——食安办李主任亲笔加的备注,您要不信,现在就能打电话问。”
陈国栋没动,眼角余光却往人群后头扫了一眼。
王全发立刻心领神会,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半步,正好挡住他视线死角——那儿站着个戴草帽的老头,正是县规划局退休的老工程师赵工,今早刚被王敬峰用两斤酱牛肉请来的“技术顾问”。赵工手里拎着卷尺和水平仪,此刻正慢悠悠往这边踱,嘴里还哼着《智取威虎山》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王敬峰又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,递给陈国栋,“您看看。”
信封没封口。陈国栋抽出来,是一沓照片:有于记饭店地基开挖时的现场水印图,时间戳清晰;有水泥标号检测报告复印件;有隔壁五金店老板手写的“售出镀锌钢管十二根、防火门两扇”收据;最后压底的,是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复印件——1972年县革委会批文附图,上面用红笔圈出原粮库西库区,注明“可作集体福利设施改造之用”。
陈国栋手指顿住。这图他见过,在局里档案室最底层铁柜第三格,钥匙只有局长和老档案员有。
他缓缓把照片塞回去,清了清嗓子:“……既然手续基本齐备,那今天我们就先做一次现场核查。消防、卫生、环保,三个口子下周会联合上门——于老板,您准备一下。”
“哎!好嘞!”于富终于喘上气,赶紧点头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“我准备!我都准备好了!灶台灰都擦三遍了!”
陈国栋点点头,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回头问:“听说,这店名字里的‘于记’,不是您本家?”
于富一愣,随即咧嘴:“是我岳父的姓!我媳妇姓于,她爸早年在镇上开过‘于记杂货铺’,后来……后来没了。我开这个店,就是想把那个字号续上。”
陈国栋沉默两秒,竟微微颔首:“孝心可嘉。”
等那几顶大盖帽的背影拐过街角,于富腿一软,差点坐地上。王敬峰一把扶住他胳膊:“别瘫,里头还等着揭幕呢。”
“揭啥幕……我手抖得拿不住剪刀!”于富哆嗦着掏烟,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。
王全发拍他后背:“怕啥?刚才那陈所长,是我表姐夫的妹夫的堂弟!昨儿晚上我还跟他喝了两盅,他说了,只要不碰高压线,小处睁只眼闭只眼——关键是,你得让他看见你在‘守线’。”
刘科长凑近,压低声音:“其实啊,他真查起来,你这店哪哪都不合规。可他不查,是因为他知道,你背后站着谁。”
于富抬眼,目光从王敬峰脸上扫过,又掠过王全发、刘科长,最后落在远处正跟赵工说话的孙蕊壮身上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不是自己多厉害,是这张网太密。密到风过不留痕,密到规矩成了活物,能绕着人走,也能替人扛事。
“走,进去!”王敬峰拍拍他肩膀,“鞭炮备好了没?”
“备好了!八挂!八百响!”于富抹了把脸,挺直腰杆,“富贵哥,今儿这顿饭,我请!”
“请?你先欠着。”王敬峰笑,“等你第一月流水过了五千,再提‘请’字。”
众人哄笑,推门而入。
店里头早已人声鼎沸。赵姐带着七八个妇女,围着三口大灶忙得脚不沾地。锅铲翻飞,油星子溅到围裙上滋滋响;蒸笼叠得比人高,白雾裹着肉香直往梁上钻;几张八仙桌拼成大长条,桌上摆着粗瓷碗、搪瓷缸、自家酿的杨梅酒,还有刚出锅的炸丸子,金黄酥脆,堆成小山。
黄大娘坐在主位,正给周姐使眼色。周姐立刻起身,端起一碗热汤面,双手捧到于富面前:“于哥,第一碗,您尝尝咸淡。”
于富接过碗,手还在抖,可汤面的热气一扑上来,他眼眶突然就酸了。这碗面里卧着两个荷包蛋,蛋清嫩得颤巍巍,蛋黄流心,油亮亮的,像两枚小小的太阳。
“英姐!”于富忽然抬头喊。
李英正在后厨切葱花,听见一怔,手里的刀停在半空。
“这碗面,得您先尝第一口!”于富把碗往前一递,“您说行,这店才算真正开了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