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于啊，厂里现的情况你也看看到了，车间停工半个月了。上面的经费是一压再压，咱们实在是撑不住了.....”

“.....”

“厂领导班子研究了一下，决定对人员结构做出一些调整。”

...

鞭炮声余音未散，红纸屑还飘在半空，像一场迟来的雪。于富站在台阶上，手里攥着那朵被剪下的大红花，指尖沾了点硝烟味儿，又热又涩。他没急着收起来，只是把花举高了些，让阳光照透那层薄薄的绸面——红得透亮，也红得踏实。

店门口人潮未退，反倒更挤了。新来的人踮着脚往里张望，有人问：“真八折？”“真八折！”“那咱进去坐坐？”“走！先占位！”话音刚落，三五个人已拨开人群钻了进去，马凤霞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，一边引座一边喊：“正军！搬凳子！再支两张小方桌！快！”李正军擦着汗跑进后厨，不多会儿拎出四条长板凳和两块旧门板拼成的简易桌面，往门口一摆，刷刷抹了三遍油布，又用扫帚扫掉浮灰，动作利索得像练过百遍。

王敬峰端着托盘穿过人群时，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议论：“这于老板不简单啊……”“可不是？听说他哥是于江，前年在西街口把派出所门口那堵墙都踹塌了。”“嘘——小声点儿，人家治安队孙队长还在那儿坐着呢！”王敬峰脚步没停，只把托盘往上托了托，手背青筋微凸，指节泛白——不是累的，是压着一股劲儿。

他走到景辰那桌，把一盘刚出锅的烤腰子放下，油星子滋啦作响，焦香直往鼻子里钻。“强哥，尝尝这个，火候刚好。”吕强夹起一块，吹了两口气送进嘴里，眉毛一挑：“嫩！膻气去得净，又没失了本味儿！”旁边赵文才笑着接话：“你们锅炉厂烧窑讲究‘三停两看’，他这烤肉倒像懂行似的。”王敬峰一笑：“火候这事，哪行不是个道理？火大了焦，火小了生，中间那寸劲儿，全靠手、眼、心三样齐活。”

话音未落，门口又是一阵骚动。一辆墨绿色吉普车刹在路边，车门推开，跳下三个穿工装裤的年轻人，肩上扛着两卷红布、一摞搪瓷脸盆，还有几挂没拆封的两千响鞭炮。为首那人四十来岁，下巴上留着青茬，见了于富就咧嘴笑：“八哥！你这店开门，咋能少了咱厂里的‘红’？”于富一愣，随即认出是水泥厂老车间主任老吴——当年他在厂里当学徒，摔断腿住院那会儿，就是老吴天天拎着鸡蛋去看他。

“老吴叔！”于富迎上去，一把抱住对方肩膀，“您这礼送得……太重了！”老吴拍拍他后背：“啥重不重的？你开饭店，我带人来捧场，顺道给你搭个台子。”他回头一招手，几个年轻人立刻动手，在店门外东侧空地上支起两根竹竿，红布一展，横幅赫然写着八个大字：“于记饭店，烟火人间”。字是毛笔写的，墨迹未干，风一吹，边角微微翻卷，像一面招展的旗。

这时，李正敏端着一壶新沏的茉莉花茶过来，给老吴倒满一杯，又悄悄把王敬峰拉到一边，压低声音：“刚才那几个混混……小哥没让他们回去？”王敬峰摇摇头，把茶杯递还给她：“彪子带他们进胡同了。”李正敏睫毛颤了颤，没再问，只把茶壶往柜台上一放，转身去后厨拿酱料——她知道，有些事不必问清，就像灶膛里的火，旺不旺，看烟就知道。

后厨里，刘师傅刀功未歇，豆腐丝切完，又开始片兔肉。肉片薄如蝉翼，透光可见纹理，他手腕轻抖，一片片码进青花大盘里，连叠三层，纹丝不乱。二嫂马凤霞蹲在地上剥蒜，指甲缝里嵌着白皮，额头沁出细汗；于敏切肉的手速慢了下来，刀锋在案板上顿了顿，抬眼看向门口——王敬峰正和范德明说话，侧影被窗外斜射进来的光镀了一层金边。

“姐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让屋里人都听见了，“兔子的事……真要往外说？”马凤霞手一停，抬头看她。李正敏正在擦柜台玻璃，闻言也转过身。于敏垂着眼，刀尖轻轻点着案板：“那天在天宝农场，打兔子的人，不是我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是我爸。”

空气静了一秒。刘师傅的刀声停了。马凤霞慢慢直起腰，抹了把额角汗：“你爸？他啥时候去的？”

“前天。”于敏嗓音哑了，“他带着枪，骑着那辆二八自行车去的。回来时，车后架绑着四只兔子，车把上还挂着一串野山椒。”她把刀放下，抹布擦了擦手，“他说……这是给八哥开业添喜气。”

李正敏怔住，眼圈倏地红了。她想起公公于国栋——那个总坐在院门口修收音机、哼《智取威虎山》的老兵，左耳聋了三十年，却能把猎枪扳机扣得比谁都准。去年冬天，老人咳得整夜睡不着，硬是不肯住院，只说“枪在手，心才稳”。

“难怪……”马凤霞喃喃道，“难怪今早我看见他车后架上绑着绳子，还以为是捆柴火。”

没人再说话。只有灶膛里煤火噼啪爆响，铁锅里的油温渐高，泛起细密金泡。刘师傅重新拿起刀，刀刃刮过案板，发出沙沙声，像春蚕食叶。

十一点半，日头升至正中。店外人流渐疏，店内却愈发热闹。景辰那一桌已拼成八人圆桌，酒过三巡，话题从生意滑向县城旧事。范德明指着墙上新挂的菜单木板：“这字谁写的？有筋骨！”于富一指柜台后的李正敏：“她写的。”李正敏笑着摆手：“抄的，照着县文化馆那块‘为人民服务’匾临的。”吕强摇头：“不像临的，像刻的——你这字，以后得写咱们商会章程！”众人哄笑，酒杯碰得清脆。

就在这时，店门帘被掀开，冷风灌入。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军用水壶，裤脚沾着泥点，头发花白，脊背微驼。他没往里走，只站在门槛内侧，目光缓缓扫过满屋笑脸、蒸腾热气、油亮兔肉，最后落在于富脸上。

于富手里的酒杯僵住了。

“爸……”他喉结滚动，声音发紧。

于国栋没应，只把水壶往柜台边一放，瓮声瓮气：“水壶空了，借你这儿灌点热水。”

马凤霞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抢步上前：“爸！您咋来了？快进来坐！”她伸手想扶，老人却侧身避过，自己拉开一条板凳坐下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像棵老松。李正敏赶紧泡了杯浓茶递过去，老人接过，没喝，只盯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白气。

满堂喧闹忽然低了下去。有人咳嗽，有人挪凳子，有人默默掐灭烟头。孙萌队长放下筷子，静静看着这位老兵——他认得这张脸。十年前西岭水库抢险，暴雨夜塌方，就是眼前这人带着民兵连冒雨背沙包，背上被碎石划开三道血口子，血混着雨水往下淌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于国栋终于抬眼，目光扫过王敬峰、景辰、吕强……最后停在孙萌脸上，点点头：“小孙，你也在这儿。”孙萌立刻起身，立正：“于老班长！”老人摆摆手：“现在不叫班长了，叫我老于就行。”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，烫得眯了下眼，又说：“听说今天开业，来瞅瞅。”

于富喉咙发干，想说什么，却被父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。老人掏出怀里皱巴巴的烟盒，抖出一支，没点，只捏在指间摩挲着烟纸上的红印。良久，他开口，声音低沉如碾过石子的车轮：“这店，开得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