繁体版 简体版
幽幽小说网 > 言情小说 > 1985:开局大雪封门 > 第342章 燎锅底

第342章 燎锅底(第1页/共2页)

本站最新网址:www.xiaoshuouu.com

十二点,百货大楼的午高峰刚过。

孙久波风风火火冲上二楼,直奔服装摊位。看见张景辰,眼前一喜。

“二哥!你也在呢?”

“咋了这是?让狗撵了?”见他这幅样子,张景辰不由问。

“...

雪还在下。

不是那种细碎飘摇的鹅毛,而是沉甸甸、密匝匝、带着铁灰色天光压下来的雪。屋檐边垂下的冰棱已粗如儿臂,敲一敲,声音发闷,像冻实了的骨头。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,枝杈纵横,仿佛整座北方小城被塞进一只巨大而浑浊的琉璃瓶里,连呼吸都凝成白雾,在玻璃内侧缓缓爬行。

林建国把搪瓷缸子往炕沿上蹾了一下,缸底磕出清脆一声响,缸子里的酽茶晃了晃,浮起一层深褐油亮的茶垢。他没喝,只是盯着那层垢——像盯着一段被反复擦洗却总也洗不净的旧日子。

炕对面,媳妇赵秀兰正低头纳鞋底,锥子扎进厚布时微微咬牙,手指关节泛白。她没抬头,可针线活儿停了半拍:“又想老三?”

林建国没应声,只把缸子往自己跟前挪了寸许,热气腾腾的茶雾扑上他眼角的皱纹,把那点干涩蒸得发烫。

老三林卫国,今年二十二,去年腊月揣着三张火车票、两包压缩饼干、一卷用麻绳捆得死紧的旧军装,悄没声儿地走了。走前没跟爹娘说一句囫囵话,只在堂屋八仙桌上压了张纸条,墨水洇开,字歪斜:“我去南方看看。等站稳了,接你们。”

没人知道他去了哪。只听说广州有亲戚,可那亲戚早八百年断了往来;又有人说深圳招工,一天挣三十块,管吃管住还发胶鞋——这话是从供销社老王嘴里漏出来的,老王喝多了,舌头打结,说完就捂嘴打了个带酒气的嗝,再问,只摇头:“嗐,年轻人的事,风刮哪儿算哪儿。”

林建国不信风。他信的是粮本、户口本、单位介绍信,是盖着红章的钢印,是能攥在手里、称得出斤两的东西。可老三带走了家里唯一一本《广东地图册》,扉页上用铅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,圈在“深圳”两个字上,旁边批了仨小字:“特区。”

特区?林建国翻过县志,查过《人民日报》合订本,没找着这个词儿。只在去年冬天广播里听人念过一嘴:“……经济特区……试验田……”后面就断了,喇叭滋啦一声,像被雪噎住了嗓子。

他伸手摸口袋——烟盒空了。火柴盒倒还有半盒,划一根,蓝焰腾起,映得他指节上的冻疮裂口泛着暗红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烟头明明灭灭,像雪夜里唯一不肯熄的星子。

赵秀兰忽然放下鞋底,从炕柜最底下抽出个蓝布包袱。包袱角磨得发白,边沿还沾着点陈年面粉。她解开系绳,抖开,里头是一叠存单,五张,面额从五十到两百不等,最上面一张,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,金额三百块,户名写着“林卫国”。

“他走前取的。”赵秀兰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炕洞里将熄未熄的炭火,“我偷偷跟去银行,看见他数钱。数了三遍,手直抖。”

林建国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三百块。够买一辆永久牌自行车,够交三年公费医疗,够在厂里托关系给老大林卫东换个车间——可老三拿它买了张南下的硬座票,连卧铺都没敢想。

“他留了地址。”赵秀兰从包袱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展开,是张皱巴巴的信纸,字迹比那张纸条工整些,墨水也没洇:“妈,我到了。住在罗湖一个叫‘蔡屋围’的地方,房东姓蔡,广东人,讲白话,我学着说,他笑。工厂叫‘华强电子’,招装配工,试用期八十块,转正一百二。饭堂菜咸,但肉多。我胖了三斤。别担心。等过年,我寄钱回来,买新棉袄。”

信末没落款,只画了个简笔小人,叉腰站着,头顶冒三个小圆圈,像蒸汽,又像汗珠。

林建国盯着那三个圈,盯得眼眶发酸。他想起去年夏天,老三蹲在院子里修那台报废的收音机,焊枪滋滋响,火星子溅上胳膊,烫出几个小泡。他问:“修它干啥?喇叭早哑了。”老三头也不抬,镊子尖儿挑着个黄豆大的电容:“爸,它没坏,是线路断了。断了,接上就行。”

那时林建国嗤笑一声:“电线断了能接,人脑子断了,接得上?”

老三终于抬头,眼睛亮得吓人,像雪后初晴的天:“爸,咱厂里那台老车床,轴承坏了,换新得八百块。可师傅说,只要把旧轴承拆下来,拿砂纸磨平,加点黄油,能再跑三个月。”

林建国当时没接话,转身进了车间。可那天晚上,他破天荒没看《参考消息》,坐在灯下,用废图纸描了张车床结构图,标了七个磨损点——其中三个,老三修收音机时,随口提过。

雪,突然大了。

窗外传来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像是谁踩断了一根枯枝,又像是老榆树不堪重负的呻吟。紧接着,是窸窣的、持续不断的沙沙声,像千军万马在屋顶列阵。

赵秀兰起身,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袄,走到门边,拉开一道缝。寒气裹着雪粒子扑进来,她缩了缩脖子,却没关门,只静静望着院中那棵老榆树。树冠已全白,枝杈被积雪压得低垂,几乎要触到地面。树干上,还钉着去年贴的春联残片,红纸褪成淡粉,墨字模糊,只剩“春风”二字依稀可辨。

“雪太大。”她喃喃道,“今儿怕是出不了门。”

林建国终于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茶。烫,苦,回甘极淡,像嚼了一截干透的甘草根。他放下缸子,抹了把脸:“明儿一早,我去找刘主任。”

赵秀兰手一顿,针尖停在鞋底上,没扎下去:“厂里……真能批?”

“不批,也得试试。”林建国的声音低下去,却像砸进冻土里的镐头,“老三走时,兜里揣着厂里开的介绍信——空白的。我说,先填着,万一用得上。他点头,塞进内衣口袋,走时还拍了拍那儿。”

赵秀兰没吭声。她知道那封介绍信——薄薄一张纸,印着“红旗机械厂”红章,抬头留白,内容栏空着,只在右下角,林建国用钢笔签了名字,日期填的是“一九八五年一月一日”。

那是元旦。老三没在家过。

“你……真打算让他去?”赵秀兰终于把针扎下去,线勒进厚布,发出轻微的“噗”声。

林建国没回答。他起身,走到墙边,掀开那块蒙着油污的旧挂历——底下是面斑驳的石灰墙,墙上用粉笔画了道横线,旁边标着“84.12.23”,线下方,又有一道稍短的线,标着“85.01.17”。两条线之间,空着。

他拿起粉笔,在第二道线下,添了一道新的横线,用力,粉笔头崩掉一小截,白痕深而直:

“85.01.28”。

今日。

雪落无声,可屋里静得能听见粉笔灰簌簌落下的声音。

第二天清晨,雪停了。

天是种青灰的冷色,空气清冽得刺鼻。林建国穿了件洗得发硬的藏蓝工装,领口磨出了毛边,袖口用黑线密密匝匝补过两层。他没戴帽子,头发剃得很短,鬓角霜白,在晨光里像撒了一层盐粒。出门前,他照了照糊着霜的玻璃窗——影子模糊,但肩膀挺得笔直。

赵秀兰递给他一个铝饭盒,沉甸甸的:“昨儿包的白菜猪肉馅,还热着。给你和刘主任带的。”

林建国接过,没打开,只揣进怀里,鼓起一块硬邦邦的轮廓。他推门出去,木门轴发出悠长而滞涩的呻吟,像一声被冻僵的叹息。

巷子已被雪埋了半尺深,脚踩下去,咯吱作响。路旁堆着几座雪人,歪斜着,胡萝卜鼻子冻得发黑,煤球眼睛黯淡无光。远处,隐约传来扫雪的“唰——唰——”声,单调,固执,像时间本身在缓慢挪动。

红旗机械厂大门敞着,铁门上锈迹斑斑,两扇门板中间挂着块木牌,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暗红的木纹,写着“安全第一”。门口传达室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,里面没人。林建国径直往里走,靴子踏碎薄冰,发出细碎的爆裂声。

厂区静得出奇。往常这个点,锻压车间该轰隆作响了,铆焊车间该飞溅火花,可今天只有雪在无声堆积。几辆废弃的运料车停在路边,车斗里盛满雪,像几只巨大的、沉默的银碗。

他熟门熟路拐进办公楼。走廊尽头,刘主任办公室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。林建国抬手,在门板上敲了三下,指节叩击木头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撞出回响。

“进。”

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林建国推门进去。刘主任坐在旧藤椅里,面前摊着份《工人日报》,报纸边角卷曲,油墨味混着劣质烟草的焦苦。他没抬头,只抬起眼皮,目光从老花镜框上方掠过来,浑浊,疲惫,带着一种被岁月反复碾压后的钝感。

“建国啊。”他把报纸折好,搁在一边,手指关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机油,“坐。”

林建国没坐。他站在门边,工装裤腿上还沾着雪沫,融化后留下几点深色湿痕。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铝饭盒,放在刘主任办公桌一角,盒盖没掀。

“刘主任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刮着寂静,“我想给老三,办个手续。”

您阅读的小说来自:幽幽小说网,网址:www.xiaoshuouu.com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(第1页/共2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