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主任没动,只盯着饭盒,目光像在估量重量:“哪个老三?”
“林卫国。装配车间,去年调去三车间当学徒的。”
刘主任终于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动作慢得令人心焦:“哦……卫国啊。我记得。手巧,就是……心野。”
“心野?”林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他修好了七台报废的收音机,帮厂里省了三百块配件钱。他画的车床改进草图,李师傅看了,说‘要是真照这改,效率能提两成’。”
刘主任重新戴上眼镜,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:“建国,厂里不是没用过他。可他嫌工资低,嫌活儿太慢,嫌……咱们这儿,跟不上趟。”
“跟不上趟?”林建国忽然笑了,那笑没到眼里,只牵动嘴角,像冻僵的树皮裂开一道缝,“刘主任,去年厂里那批减速器,返工三次,质检科差点扣掉咱们车间全年奖金。是谁熬了三宿,用锉刀一点点修平了齿轮啮合面?是老三。他没要加班费,只求李师傅让他试试。”
刘主任沉默着,手指无意识捻着报纸边缘,把那处油墨蹭得越发模糊。
林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介绍信,平铺在饭盒盖上。纸面微皱,红章鲜亮如血。
“这是您签的。空白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说,他要去南方,试试能不能把断了的线,接上。”
刘主任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纸上。他盯着红章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,撞在结冰的窗玻璃上,又慌忙振翅而去。
“建国啊……”他长长叹了口气,那气息带着肺腑深处的滞涩,“你真觉得,南方那地方,是人待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建国声音很稳,“可我知道,老三在厂里,每天擦三遍车床,给老师傅倒十次水,可他擦车床时,眼睛看着窗外——不是看天,是看厂门口那辆每天五点准时开往长途汽车站的绿皮班车。”
刘主任没再说话。他拉开抽屉,摸出个红绸布包的小本子,翻开,纸页脆黄,边角卷起。他拿起钢笔,笔尖悬在纸页上方,微微颤着。墨水滴落,在空白处洇开一小团乌云。
他写了什么?
没有写“同意”。
没有写“批准”。
只在介绍信下方,用极小的字,加了一行批注,墨迹深而凝重:
“林卫国同志,思想活跃,技术扎实,具开拓精神。经厂务会研究,特予备案,并保留其正式职工身份。工资停发,工龄连续计算。望其在外,勤勉务实,为国争光,亦为厂争光。”
写完,他盖上公章,红印端正,力透纸背。
林建国没伸手去接。他只深深看了刘主任一眼,那眼神里没有感激,没有释然,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确认。然后,他拿起饭盒,转身,拉开门。
风猛地灌进来,卷起地上几张废纸,打着旋儿扑向走廊尽头。
“建国!”刘主任忽然喊住他。
林建国停步,没回头。
刘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干涩,却异常清晰:“……告诉他,厂里那台老车床,我让李师傅按他的图纸,改了。上个月,产量提了百分之十一。”
林建国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他没应声,只把饭盒抱得更紧了些,铝壳冰凉,贴着他胸口,慢慢回暖。
走出厂门,雪光刺眼。
林建国没回家。他拐进街角那家公用电话亭。玻璃蒙着厚厚水汽,他用袖子擦出一块巴掌大的透明,投进两枚硬币,铜钱在铁盒里叮当滚落。他拨号,手有点抖,拨了三遍,才把那一串数字按准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,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粤语腔,语速快,像炒豆子:“华强电子,找边个?”
“找……林卫国。”林建国说,声音绷得发紧。
“卫国?哦——”对方拖长了调子,随即喊,“阿国!找你!东北来的!”
等待的几秒钟,林建国听见了背景音:机器嗡鸣,金属碰撞,还有女人用白话急促地喊着什么,笑声清脆,像玻璃弹珠滚过水泥地。
“喂?爸?”声音变了,沉了些,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嗡嗡的,“是你?”
林建国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。他想问雪下没下,想问菜咸不咸,想问那三个小圆圈还在不在。可最终,只吐出两个字:
“……吃饭了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然后,是轻轻的、带着笑意的一声:
“吃了。肉,真多。”
林建国握着听筒,没挂。他听见儿子那边,有人用白话喊“阿国,开工啦!”,听见椅子拖过水泥地的刺啦声,听见一声短促而清亮的哨音——像春天第一只燕子掠过屋檐。
“爸,”林卫国的声音又响起来,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蔡伯说,明天厂里来新人,要教他们装电路板。我……教得挺好。”
林建国闭了闭眼。雪光透过电话亭玻璃,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亮斑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好好教。”
挂了电话,硬币自动弹出,林建国没接。他推开电话亭的门,走进雪地。
阳光不知何时刺破云层,斜斜地照下来,雪面反射出无数细碎金芒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他仰起脸,让那光灼烧着冻僵的皮肤。风刮过耳际,带着雪粒子的微响,像无数细小的鼓点,敲在冻土之上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,赵秀兰在灯下缝补他工装肘部的破洞。针线穿过厚布,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线头咬断,用拇指肚按了按针脚,确保结实。
那动作,像在缝一件即将远行的行囊。
林建国慢慢往家走。雪地上,他的脚印很深,每一步都陷下去,又被新落的雪温柔覆盖。他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远处,一群孩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,尖叫着冲进雪堆,扬起一片炫目的白雾。一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踉跄着跑过他身边,辫梢上挂着晶莹的雪粒,像缀着星星。
她仰起冻得通红的脸,冲他笑,牙齿白白的,缺了一颗门牙。
林建国也笑了。这一次,笑意真正抵达了眼角,把那些深刻的纹路,都熨得柔软了些。
他摸了摸怀里的饭盒,铝壳温热,里面是赵秀兰包的饺子,馅儿足,皮儿薄,每一颗都捏着细细的褶子,像一朵朵小小的、不会凋谢的花。
雪还在落,无声无息,却不再沉重。
它只是落着,覆盖着屋檐、树梢、车辙、脚印,也覆盖着尚未启程的路,和刚刚归来的风。
而风里,似乎已有了南方的潮气,微咸,温润,正悄然漫过山岭,漫过平原,漫向这被大雪封住的北方小城——
它不声不响,却已开始解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