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，城北废弃砖厂。

张景辰和小五趴在砖厂对面一道土坡后面。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，密密匝匝，正好把人遮得严严实实。

张景辰手里举着个旧望远镜，眯着眼往里头瞅。

这个砖厂挺大...

卡车轰鸣声越来越近，震得院墙根下几只野麻雀扑棱棱飞起，翅膀扇动声混在人群的说笑声里，像一串清脆的拨浪鼓。张景辰把车稳稳停在院子门口，车斗还没完全停稳，就跳了下来，裤脚上沾着刚溅上的泥点子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露出结实的小麦色皮肤。他抬手抹了把汗，顺手把一卷铁丝往肩上一搭，冲黄大爷扬了扬下巴：“七哥，全齐了！油漆、刷子、新锁、木料、铁丝，连于婶要的鱼锅用的鲫鱼都买了三条活的，装在桶里，还蹬着腿呢！”

黄大爷正蹲在蓄水池边看几个半大小子往池子里舀水——那草帘子早被掀开了，水面浮着几片枯叶，底下隐约可见青砖井壁和锈迹斑斑的水泵接口。听见动静，他直起身，拍拍裤子上的灰，咧嘴一笑：“好小子，办事儿就是利索！”他伸手接过铁丝，又顺手从张景辰手里拎过两把新锁，铜色锃亮，锁舌弹出时“咔哒”一声脆响，“这锁比咱家大门的还硬气！”

话音未落，孙久波从仓库里探出头来，脸上蹭了道白灰，额角沁着汗珠，手里攥着半截粉笔：“七哥！墙面补得差不多了，可这白灰膏干得太慢，下午怕是来不及刷漆啊。”

“不急。”黄大爷踱过去，伸手摸了摸刚抹好的墙面，指尖沾了点湿漉漉的灰浆，他捻了捻，“潮气重，晾一夜才踏实。今儿先干三样：屋顶钉牢，电线拉完，门锁换新。明儿一早，白灰干透了，再刷漆，刷两遍，蓝底白字，写‘晨光车队’四个大字，就挂在最外头那扇门楣上！”

“晨光？”王婶子正蹲在仓库门口扫最后一堆碎砖渣，听见这话直起腰，抹了把额头的汗，“这名字好！听着就敞亮，不憋屈！”

“可不是嘛！”老王头扛着铁锹路过，插了一句，“比‘张七车队’强多了——听着像卖豆腐的。”

众人哄笑，张景辰也笑，可笑着笑着，他忽然顿住，目光落在仓库西墙根——那里堆着几块旧木板，其中一块翘起的边角下，压着半截泛黄的纸片。他走过去，弯腰抽出来，掸掉灰尘，是一张1978年的《农机报》残页，油墨褪色，但标题还依稀可辨：“全省农业机械化推广现场会纪要”。纸页背面，用铅笔密密麻麻写着一行行小字，字迹工整，却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……仓库东侧地基下沉三公分，雨季必漏；北墙第三道砖缝有暗裂，需灌浆加固；蓄水池南侧水泥盖板承重不足，载重超两吨即有塌陷风险……”

张景辰眉头微蹙，把纸片翻过来，背面角落有个模糊的钢笔签名——陈国栋。

他猛地抬头，望向隔壁那排尚在使用的仓库，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张泛黄的纸。陈国栋……陈主任？他记得昨晚黄大爷提过，陈主任年轻时是农机站的技术员，八十年代初还带过一批学徒工……难道这字，真是他写的？

“景辰，发啥愣？”黄大爷凑过来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也瞧见了那张纸，伸手接过去，眯眼看了几秒，忽然“嗐”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点感慨，“哟，这老陈的手迹啊！当年他可是咱这片儿有名的‘铁算盘’，修机器、算账本、画图纸，一样不落空。这纸上写的，八成是他当技术员时查出来的隐患，后来……”他顿了顿，把纸折好，塞回张景辰手里，“后来厂子效益不行，这事就撂下了。你留着，回头找陈主任问问，他兴许还记得。”

张景辰点点头，把纸仔细叠好，放进胸前口袋。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微微卷曲的毛边，仿佛触到了一段被风沙掩埋却未曾腐朽的时光。他没说话，转身走向蓄水池——池边，几个年轻人正用铁锹撬那块松动的水泥盖板，池水晃荡，映着他们绷紧的下颌线。

“慢着！”张景辰快步上前，一把按住最前面那个青年的手腕，“别硬撬。盖板下面钢筋锈蚀了，蛮力一掰，整块都得塌。”他蹲下身，手指沿着盖板边缘细细摸索，指腹刮过一道细微的裂痕，“看见没？这儿有道暗缝，是当年浇筑时模板没卡严留下的。得先卸掉两侧固定螺栓，再用千斤顶一点点顶起，垫上新钢板，再灌环氧树脂。”

青年一愣：“景辰哥，你还懂这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