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笼子换作了长安城，而那只鹤，正被亚圣亲手放进金丝编就的牢笼。

“奴婢……代家姐谢亚圣厚恩！”高力士重重磕下头去，额头撞在砖上闷响，却觉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。

杨慎却已起身，负手踱至窗边。楼下朱雀大街上，一队羽林军押着十几辆牛车缓缓而过，车上堆满捆扎整齐的竹简与麻纸——那是国子监新颁的《理学纲目》初版，封面朱砂印着“弘农杨氏校勘”六字。车旁跟着数十名青衫学子，正争相传阅刚印出的卷首序言，其中一人仰头高诵：“……天地之性，人为贵；人之行，莫大于孝。然孝非盲从，贵在明理……”

杨慎凝望那抹跃动的青色，忽然问：“叔父，你说这世上，究竟何物最易驯化？”

杨思勖垂首答：“回亚圣，犬马最易驯化。”

“错。”杨慎指尖划过窗棂上一道细微裂痕，“是人心。犬马需皮鞭喂食，人心只需一粒粟米、半卷经书、一句许诺。冯媛的豪强跪得快，因他们怕死；卫州的流民走得慢，因他们信我。可最驯服的，却是那些自以为清醒的读书人——他们读圣贤书，却不知圣贤为何著书；他们斥我僭越，却忘了孔孟亦周游列国求仕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如古井深潭：“去告诉高力士，让他姐姐明日巳时，带着那支玉簪，到太极宫承天门候旨。圣人要亲自召见她，赐她‘奉恩夫人’诰命，并授感业寺监院之职。”

高力士浑身一僵，几乎窒息。感业寺监院？那分明是武则天当年安插耳目的要害位置！亚圣这是要将冯媛钉死在宫墙之内，让她终身困守佛寺，再难染指半分朝堂！

“亚圣……”他喉头滚动，却见杨慎已拾起案上那支炭笔，在空白素绢上挥毫疾书——笔走龙蛇，竟是一幅《群羊图》：九只羊姿态各异，或低头啮草，或昂首长鸣，或俯身舐犊，唯独最中央那只，双角盘曲如龙，脊背覆着层层叠叠的云纹，云纹深处，隐约可见一个“杨”字。

最后一笔落下，炭灰簌簌而落。

“告诉冯媛，”杨慎搁下笔，墨迹未干的绢画在风中轻轻颤动，“孤允她豢养百羊，但羊群之中，只能有一只领头的公羊。若她敢让第二只羊顶角，便削其角，烹其肉，饲其余羊。”

高力士抱着紫檀匣退出茶肆时，日头已斜。他走过平康坊青石路，看见几个卖糖人的孩童围在槐树下，正用麦芽糖捏羊形。稚子笑声清脆，糖丝在夕阳里拉出金线，恍惚织成一张绵密无声的网。

回到宫中，他径直走向内侍省值房。推开雕花木门，案头静置一封未拆的家书——岭南冯氏宗老寄来，信封火漆印盖着“急”字。高力士盯着那枚火漆，良久，取出火折子，凑近烛焰。

火苗腾地窜起，舔舐信封一角。焦黑迅速蔓延，吞噬“急”字，吞噬冯氏族徽，最终将整封信卷成灰蝶，簌簌落进铜盆。

灰烬里，半片残纸未燃尽，露出几行小楷：“……冯媛事定，宗族议决，当速迎长女归宗，重续谱牒。另，岭南新垦蔗田千顷，拟献亚圣为寿礼……”

高力士用炭笔在灰烬上狠狠划了一道——墨迹如刀，斩断所有妄念。

次日巳时，承天门前。

冯媛一袭素净月白襦裙，发间只簪那支羊脂玉簪，立于丹陛之下。她仰头望着巍峨宫阙，琉璃瓦在春阳下泛着冷光，仿佛无数只俯视众生的眼睛。身后，高力士垂手肃立，宦官袍服在风中纹丝不动。

忽闻钟鼓齐鸣，宫门洞开。

内侍尖利嗓音穿透九重宫阙：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——岭南冯氏女冯媛，德容兼备，贤淑有加，着即敕封‘奉恩夫人’，赐紫袍金鱼，领感业寺监院事，钦此！”

冯媛叩首，额头触地时，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她缓缓起身，接过那方紫袍，指尖拂过金鱼符上凸起的鳞纹——那鳞片走势，竟与昨夜亚圣所绘《群羊图》中云纹如出一辙。

她抬眼望去，太极殿飞檐翘角之上，一只白鹤振翅掠过碧空，唳声清越，直上云霄。

冯媛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，如水面涟漪，转瞬即逝。她整了整衣袖，转身时裙裾划出流畅弧线，仿佛一只终于学会敛翅的鹤，从容步入宫门深处。

而在她看不见的承天门箭楼阴影里，杨慎负手而立。他身后，杨思勖捧着那尊失而复归的石羊，羊首朝东，双目圆睁，似在凝望长安以东万里河山。

风过处，石羊腹中传来极细微的“咔哒”轻响——那是工匠嵌入的机括，正悄然转动。羊腹内壁，一行蝇头小楷在幽暗中若隐若现：“天下者，天下人之天下，非一人一姓之天下。”

杨慎并未回头，只将一枚铜钱投入箭楼铜壶。铜钱坠底，发出悠长清越的嗡鸣，恰与方才白鹤唳声遥相呼应。

长安城的春天，正悄然褪去浮华外衣，露出底下森然筋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