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任卫州刺史除了把老婆儿子送到长安来,另外还送了一份账簿,上面是对过去一整年卫州全境财政情况的总结,算是后来官员帮前任官员填完了所有的坑。
去年下死手整治完卫州的民乱之后,卫州整体的环境依旧...
长安城的四月天,柳絮如雪,飘在朱雀大街青石板上,又被穿行的驼队蹄铁碾碎。杨慎坐在平康坊一家不起眼的茶肆二楼雅间,面前摊开三卷素绢,一卷是冯媛新近呈上的户籍册抄本,密密麻麻七万七千三百六十二户;一卷是卫州漕运调度图,自汴渠至永济渠,十七处仓廪标注朱砂小点,皆已满载;第三卷却是空白,只在右下角用炭条勾了半只羊头——正是那尊失而复归的石羊拓片。
窗外忽起风,掀动素绢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封密信。火漆印尚未拆,却是魏知古亲笔所封,封皮上只书八字:“羊归东市,鹤唳西山。”杨慎指尖抚过“鹤”字,停顿片刻,未启封,只将三卷绢轴齐整卷起,交予立于门侧的杨思勖。
“叔父,去把高力士请来。”
杨思勖躬身应喏,却未即刻转身,反将袖中一枚铜牌悄然置于案角——那是金吾卫左厢第七署的腰牌,正面铸“忠勇”二字,背面阴刻“冯媛甲申年冬斩十四族”字样,边缘尚有暗褐血渍未曾洗尽。他目光垂落,声音压得极低:“亚圣,高力士今晨入宫前,在感业寺后巷与冯媛见了一面。”
杨慎端起粗陶盏,啜了一口微涩的雀舌茶,热气氤氲里眸光未动:“她可还穿着那件藕荷色褙子?”
“穿了。鬓边簪着支银丝缠珠钗,正是您那日所赐。”
杨慎颔首,忽而轻笑:“倒是个记恩的。只是记恩归记恩,记仇更刻骨。她骂村妇时,可曾提过‘感业寺’三字?”
杨思勖一怔,旋即摇头:“一句未提。只说‘我家郎君在冯媛当差,凭甚由得你们污蔑官府’。”
“好。”杨慎放下茶盏,盏底磕在木案上发出闷响,“她知道冯媛刺史姓杨,却不知冯媛刺史的弟弟,正坐在平康坊喝茶。高力士知道她弟弟在冯媛当差,却不知她弟弟如今跪在太平公主府前厅,替人磨墨抄《女则》。”
杨思勖喉结微动,终是没问出口。他知道亚圣从不解释,只布棋。而今日这局,落子声已在门外响起。
高力士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,宦官袍服浆得笔挺,发髻束得一丝不乱,可袖口处两道浅淡汗渍,暴露了他一路疾行的焦灼。他趋步至阶下,双膝一沉,额头触地:“奴婢叩见亚圣。”
“起来。”杨慎指了指对面胡凳,“坐。尝尝这茶,今年新焙的雀舌,比去年多焖了半炷香时辰,涩味退了三分。”
高力士不敢坐实,只虚悬半寸,双手捧盏,指尖微微发颤。他早知冯媛事毕,朝廷犒赏必至,却没料到亚圣召见,开口先论茶道。他偷觑一眼案上三卷素绢,其中一卷轴尾微露,赫然是冯媛户籍册的朱砂批注——那上面每个红点,都曾对应过一户被抄没的豪强宅院。
“高将军。”杨慎忽然改口,目光如刀锋掠过对方眼睫,“你姐姐冯媛昨夜在平康坊北街赁了间两进小院,雇了两个哑仆、三个浣衣妇。院中栽了八株白牡丹,另在西厢辟出书房,书架上摆着《汉书》《贞观政要》,最底下一层,压着半部《女诫》手抄本。”
高力士脊背骤然绷紧,额角沁出细汗。他姐姐赁院之事,连他自己都是今晨才知,亚圣竟已洞悉至此。
“亚圣明鉴!家姐……家姐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怕你失宠,想替你拢住些旧日人脉?”杨慎截断他的话,指尖轻叩案面,“她昨日在牛车旁骂村妇,是真怒,还是演给金吾卫看?她明知你掌着内侍省机要,却偏在巡视官眼皮底下露脸,是要借我杨慎之名,给冯氏族人撑腰?”
高力士浑身剧震,猛地伏地,额头抵在青砖缝隙里,声音嘶哑:“奴婢万死!家姐绝无此心!她……她只是听闻冯媛大捷,欢喜得糊涂了!”
“欢喜?”杨慎冷笑一声,自袖中取出那封未启密信,推至案沿,“魏知古说,冯媛境内新设的七处义仓,仓吏名录里有十七个冯姓。郭敬之报来的流民安置名册,第一批分得上等水田的三百户中,冯姓占了八十六户。你姐姐在感业寺十年,抄经三千卷,可记得《金刚经》里那句——‘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’?”
高力士伏地不动,肩膀剧烈起伏。他想起昨夜冯媛在灯下数铜钱的侧影——姐姐将新领的俸禄分成三份:一份寄往岭南冯氏宗祠修缮,一份存入西市钱庄备作嫁妆,最后一份裹在油纸里,悄悄塞进他袖袋:“阿弟,你替圣人办差,刀口舔血,姐姐替你积福。”
原来积福的铜钱,早已被亚圣清点入册。
“起来吧。”杨慎语气忽转温和,“孤给你姐姐一个机会。”
高力士愕然抬头,只见亚圣自案下取出一方紫檀匣,掀开盖子——匣中静静卧着一支羊脂玉簪,簪头雕成盘曲羊角,玉质温润,隐有血丝游走,竟是以冯媛新产的和田籽玉精琢而成。
“此物赐你姐姐。”杨慎示意杨思勖接过匣子,“告诉她,冯媛刺史杨某人,念她护弟之心,特准她在城南永宁坊置宅三进,良田百亩。但有一条——自今日起,冯氏族人不得涉足冯媛政务,不得私蓄部曲,不得收留流民为佃。若违此约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杨思勖袖口那枚染血腰牌:“便按冯媛旧例,阖族除籍。”
高力士捧匣的手抖得厉害,玉簪冰凉,却烫得他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岭南冯家老宅,姐姐冯媛也是这般捧着一只竹编小笼,笼里关着只灰羽雏鹤:“阿弟,鹤非池中物,养在笼里,它活不过三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