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忠嗣看着郭子仪，

郭子仪看着王忠嗣。

一个虽然天真童稚，但坐在亚圣身侧，也自然而然沾上了一股子少儿老成气息，坐姿板正。

另一个已是十六岁少年，自幼习武，仍是惜字如金，默默低头，...

长安城的槐花落了第三茬，风过朱雀大街时卷起细碎白瓣，黏在金吾卫甲胄缝隙里，像未干的雪。杨慎站在含元殿丹陛之下，并未入殿，只将手按在腰间横刀鞘上，指腹摩挲着刀柄缠绕的鲨鱼皮——那皮面早已被磨得发亮，露出底下暗红木胎，是当年在辽东斩契丹可汗时所用旧物。他抬眼望向殿内，透过高阔门楣，看见李隆基正伏案批阅一份奏疏，笔尖悬停半晌，墨滴坠在“卫州”二字上，洇开一团浓黑，如血。

殿外忽有脚步声碎而疾，高力士捧着个紫檀匣子快步趋近，额角沁汗，却不敢用袖拭，只微微侧身让过杨慎目光。他跪地叩首，双手高举过顶：“亚圣容禀，冯媛刺史弘农杨氏……已遣人押解至京，随行者二十七口，皆系亲族嫡支。”

杨慎未接匣子，只垂眸看了眼高力士腕上新添的靛青绞丝绳——那是岭南冯氏家奴缚罪妇时惯用的刑具纹样。他忽然道：“你姐姐冯媛，前日去平康坊买了三盒胭脂，一盒给了太平公主府上的婢女，另两盒，分给了两个卖鸡子的村妇。”

高力士脊背一僵，喉结滚动，却听见杨慎声音更轻：“她没告诉你，那胭脂里掺了朱砂与赭石粉，涂在脸上三天不褪，是岭南老匠人调的‘忠孝色’？”

“奴……奴不知。”

“知道了，也莫说。”杨慎终于伸手接过紫檀匣，掀开盖子，里头并无文书印信，唯有一枚铜钱，正面铸“开元通宝”，背面却阴刻“冯媛”二字，字迹歪斜，似孩童所书。他指尖一捻，铜钱边缘锋利，割破指腹，血珠渗出，滴在匣底绒布上，迅速被吸尽，不留痕迹。

此时殿内传来李隆基朗笑：“朕刚批完卫州折子，倒是想起一事——亚圣前日说，要让天下人吃鲤鱼？”

杨慎抬步入殿，靴底踩过门槛时，靴帮擦过丹陛青砖缝隙，带起一星微尘。他径直走到御案前，并未跪拜，只将紫檀匣推至李隆基手边：“圣人看这钱。”

李隆基拈起铜钱，对着窗光细看，忽而眯眼：“这字……是冯媛本地铸钱匠的手笔？朕记得，去年秋，卫州盐铁监报过，冯媛私铸劣钱，熔铜掺铅，百文仅值七十文。”

“不错。”杨慎袖袍一拂，案上奏疏被扫落半卷，“可这枚钱，是冯媛流民初入籍时，官府发的‘安民钱’。每户十文，专为买粮度荒。铸钱匠怕百姓认不出真伪，便在背面上刻地名——不是为记账，是怕人忘了自己从哪儿来。”

李隆基指尖摩挲着“冯媛”二字，忽而叹：“原来如此……朕倒错怪了那些铸钱的匠人。”

“圣人未曾错怪。”杨慎目光沉静，“只是错信了递折子的人。那折子里说冯媛私铸钱祸乱市舶，却删去了后半句——‘流民持此钱赴官仓换粟，吏拒不受，反夺其钱投井’。”

殿角铜壶滴漏声陡然清晰。李隆基搁下铜钱，缓缓抽出腰间佩刀——非天子剑，而是寻常横刀，刃长二尺八寸，鞘裹鲛皮。他拔刀出鞘半寸，寒光映得案头烛火一跳：“亚圣觉得，这刀该砍谁？”

“该砍冯媛旧吏七十二人，已尽数枭首于州衙门前；该砍豪强十九家，家产抄没充作卫州冬赈；该砍……”杨慎顿了顿，抬眼直视李隆基，“该砍这把刀的鞘。”

李隆基握刀的手一顿。

“鞘是好物，鲛皮坚韧，金钉镶边，可若鞘太厚，刀便抽不利索。”杨慎俯身，竟以指腹抹过刀鞘缝隙，沾起一点金粉，“圣人可知，这鞘上金钉，是冯媛某豪强献的？他献鞘时说，愿为天家护刀，实则求的是刀鞘遮蔽——好让他在鞘影里，把流民的安民钱换成自家钱庄的兑票。”

李隆基沉默良久，忽将横刀连鞘掷于案上，金钉磕在紫檀案面，发出闷响：“传魏知古。”

魏知古早已候在偏殿，闻召即入，袍角还沾着渭水河泥。他跪地叩首，额头触地三寸，再抬头时，眼角泛红：“臣……已拟好《卫州善后十二条》。”

“念。”

“一、卫州流民七十七万口，编户造册，赐田三十亩，免赋三年；二、冯媛境内盐铁、绢绫、瓷窑，尽数收归官营，设卫州工曹统辖；三、旧吏空缺，由国子监选二十名监生赴任，授九品散官衔，月俸取自盐铁盈余；四、凡豪强献产赎罪者，须捐建义学一所，聘师授童蒙，碑铭刻‘奉亚圣教’……”

念至第七条，魏知古声音微颤：“七、冯媛刺史弘农杨氏，削职为民，徙岭南，永世不得入关中。其族中子弟，凡十六岁以上者，发配辽东屯田，十五岁以下，送入国子监附学，由亚圣亲自督课。”

杨慎忽然开口：“第八条。”

魏知古一怔，随即膝行半步，额头再次触地：“臣……尚未拟定。”

“第八条——”杨慎转身，面向殿外沉沉暮色，“自今往后，长安城内，凡遇流民乞食，金吾卫不得驱赶，反赐粗粝饭食一碗，另发‘安民券’一张。凭此券，可至平康坊西市南角‘杨记米铺’，换粟三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