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愕然：“杨记米铺？”

“孤开的。”杨慎神色平淡，“米铺掌柜，是冯媛流民中一名瘸腿老叟，他儿子死在刺史府门前，临终攥着半枚安民钱。孤问他想要什么，他说：‘想让后人知道，俺们不是贼，是人。’”

殿内一时无声。檐角风铃轻响，似有槐花坠地。

高力士垂首立于阶下，忽觉袖口被扯动。低头见是杨思勖，后者朝他使个眼色，又悄悄指向丹陛东侧——那里站着两名少年，皆着素麻短褐，一个约莫十二三岁，眉目清峻，手中紧攥一卷竹简；另一个不过七八岁，踮脚张望，颈间挂着枚铜钱，正是“冯媛”二字那枚。

杨思勖低声道：“亚圣长子，杨慎。昨夜自太平公主府步行而来，守在含元殿外两个时辰，不肯去歇。”

高力士心头一热，却见杨慎已缓步走下丹陛，朝那两个少年走去。他并未先理长子，而是蹲身，平视幼弟唐高宗的眼睛：“你脖子上这钱，是太平公主给的？”

唐高宗点头，小手摸着铜钱：“母亲说，这是阿兄在冯媛发的第一枚安民钱，让我戴着，将来……将来替阿兄管好它。”

杨慎伸指，轻轻擦去弟弟鼻尖一点灰：“那你告诉阿兄，这钱重不重？”

“重！”唐高宗用力点头，“比父亲的玉带钩还重！”

杨慎笑了，那笑容极淡，却让阶下所有宦官侍卫俱是一凛——他们从未见过亚圣笑得如此松快。他解下自己腰间横刀，连鞘递给长子：“拿着。刀鞘我留着，刀给你。从今日起，你替我管冯媛流民的安民钱，每月亲赴米铺查账，账册若有一处墨污，便削你一指。”

少年杨慎双手接过横刀，刀鞘冰凉，却似有滚烫血脉顺鞘涌入掌心。他嘴唇翕动，终未出声，只将刀抱紧，仿佛抱住失而复得的骨血。

此时殿内忽传李隆基声音：“亚圣，朕拟了一道诏。”

杨慎回身，见李隆基立于御座前，手中黄绢未展，却已字字清晰：“朕诏：自开元十四年始，天下州县，凡遇饥馑流移，官府须开仓放粮，每户三升，不得以‘仓廪不足’推诿。若有违者，御史台即刻弹劾，贬为庶民，永不叙用。另，朕特敕卫州为‘仁政州’，免赋五年，盐铁盈余，尽数用于兴修水利、广建义学。”

杨慎躬身：“圣明。”

李隆基却摇头，将黄绢递向杨慎：“这诏，朕不署印。你来署。”

满殿寂然。魏知古额头冷汗涔涔，高力士指甲掐进掌心。杨慎凝视那道未署印的诏书，忽而伸手，取过案上朱砂印泥，拇指按入，鲜红欲滴。他未盖于诏尾，反在诏书首行“朕诏”二字旁，重重按下指印——朱砂漫过“朕”字半边，如血浸透龙袍。

李隆基仰天大笑，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：“好！好一个‘朕诏’！亚圣这一指，比朕盖千颗印都重！”

笑声未歇，殿外忽有急报飞驰而入：“启禀亚圣！江淮蝗灾突转，蝗群北移，已过泗水，明日将至冯媛！”

杨慎神色不变，只将横刀收回鞘中，对魏知古道：“拟旨：令冯媛刺史郭敬之，即刻征召流民壮丁十万，以火焚、以网捕、以灰埋，三日之内，蝗不灭，官不休。另，拨洛阳仓米五万石，运抵冯媛，尽数碾作细粉，混入石灰，撒于田垄——蝗食此粉，三日内肠溃而亡。”

魏知古疾书，笔锋如刀劈纸：“臣领旨！敢问亚圣，若蝗群过境，毁田十万顷，冯媛明年无粟可收，何以赈？”

杨慎望向窗外，暮色已沉，长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，如星坠人间。他声音低沉，却字字凿入青砖：“若冯媛无粟，孤便率十万金吾卫，自关中运粟北上。若粟尽，便剥树皮、掘观音土；若土尽，孤便拆长安宫墙，取砖磨粉为粮——只要冯媛一户不饿死，孤便一日不卸甲。”

殿角更漏声笃笃敲响，恰是戌时三刻。李隆基忽然摘下冠冕，亲手置于杨慎掌中：“亚圣，朕这 crown，暂借你戴三日。”

杨慎未推辞，将冠冕端正戴于头顶。金玉珠翠压鬓，重逾千钧，他却挺直脊背，缓步踱至殿门。晚风卷起袍角，露出内衬一角暗金麒麟纹——那是隋王旧制，十年未见天日。

阶下，唐高宗挣脱侍女搀扶，踉跄奔来，扑通跪在杨慎脚边，小手紧紧抓住他袍角：“父亲！孩儿……孩儿也想戴冠！”

杨慎俯身，以指为梳，理顺儿子额前碎发，又取下自己冠冕上一枚小小金蝉，别在他发间：“好。待你及冠，孤为你加冕。”

此时，含元殿东廊灯笼骤亮，光晕暖黄，照见廊柱上新漆未干的“仁政”二字。风过，檐角铜铃叮当，恍若千年之前，大隋开皇年间的春雷，在长安城头滚滚而过。

槐花落尽处，新芽已破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