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忠嗣啊，给为父倒杯水。”

“忠嗣啊，给为父磨个墨。”

差使儿子做事，尤其是当自己儿子姓王名忠嗣的时候，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事情。

杨慎今天闲的没事干。

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...

陈希烈喉结上下滚动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，一缕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盯着李玄玄那张年轻却冷硬如铁的脸，忽然想起四年前在东宫见过的少年——那时三郎还穿着素白襕衫，在御前诵《孝经》，声音清越如击玉，眼角眉梢俱是未染尘霜的锐气。可眼前这人眼底沉着两团幽火，像把烧了七日不熄的刀，刃口淬着血光，连笑都是刀锋出鞘的动静。

“楚王……”他刚启唇，李玄玄已转身踱向神龛前那尊泥塑。泥胎早已剥落大半，露出内里稻草与粗麻缠绕的骨架，唯有一双眼睛用黑釉点得极亮，直勾勾瞪着殿顶梁木。李玄玄抽出腰间佩剑，剑鞘轻叩神像额角，“砰”一声闷响，簌簌落下灰白粉末。

“这泥胎里塞的是麦秆？”他歪头问，剑尖挑开神像左耳处一道裂隙，几粒干瘪麦粒滚落在地。

陈希烈垂首：“回楚王，是去年秋收时，汴州流民饿极，掘观音土充饥，反将麦种混入泥中塑像……后来蝗虫啃光田垄，百姓便跪在这泥像前求活命。”

李玄玄忽而嗤笑，笑声撞在空旷殿壁上嗡嗡作响。他抬脚碾碎麦粒，靴底黏着暗黄碎屑：“求活命？活命靠的是锄头镰刀，不是磕头烧香。”剑尖倏然下压，刺入神像胸口，泥壳崩裂，稻草哗啦倾泻而出，簌簌落满青砖。他抽剑回鞘，转身时衣摆扫过供桌，三只粗陶碗齐齐震落，“哐啷”碎成十七八片。

“魏刺史。”他声音陡然沉下去，像钝刀刮过青石，“你可知去年河北饿死多少人？”

陈希烈脊背绷紧：“……三万六千余口。”

“错。”李玄玄从袖中抖出一卷泛黄册页，啪地拍在供桌上，“这是弘农杨氏私库账目——去岁七月，他们运往河东的粮船三十艘，每艘载粟米两千石；八月，又以‘赈灾’名义向潞州刺史行贿三百金，换得官仓钥匙三把。那三万六千人饿死时，他们的祠堂新修了五间厢房，梁柱全用松脂浸透的柏木。”

陈希烈脸色霎时惨白。他认得那册页边角朱砂批注——正是杨慎亲笔所书“查实无误”四字，墨迹浓重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
殿外忽起喧哗，数十名披甲武士簇拥着个穿皂隶服色的老者闯进来。那人满脸油汗，脖颈青筋暴起，见了神像残骸竟扑通跪倒，额头死死抵住地砖：“小的该死！小的该死啊！”话音未落，额角已磕破，血混着灰在青砖上拖出蜿蜒痕迹。

李玄玄眼皮都未抬：“说。”

老者涕泪横流：“小的……小的在汴州替倪泉大人管庙仓！每月初一十五，各村缴来的‘蝗神供粮’都堆在后院地窖——去年秋，地窖塌了半边，底下埋着三百石陈粟，霉得发绿……倪大人说，‘神粮岂能喂人’，全烧了！火光映得半城通红，烧了三天三夜啊！”

陈希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血珠顺着指缝滴落，在供桌积灰上砸出几个暗红圆点。

李玄玄弯腰拾起一片陶碗碎片，指腹摩挲着粗粝断口：“魏刺史，你信不信，若此刻推门出去，门外那些豪强嘴里喊着‘朝廷暴虐’，可回去就吩咐管家，把藏在祖坟夹层里的三十万贯铜钱全换成粟米，悄悄运往长安西市粮行？”

陈希烈喉头哽咽，竟发不出声。

“他们怕的不是税。”李玄玄直起身，目光如冰锥刺入对方眼底，“是怕你查出他们窖里埋着的不是粟米，而是去年冬捕杀流民后腌的肉干——腌肉用的盐，是从官府盐铁司偷的专供军械的硝石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