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风势骤急,吹得破窗纸猎猎作响。陈希烈猛地抬头,只见李玄玄已走向殿门,皂隶老者仍伏地颤抖,血痕蜿蜒爬向门槛,恰被李玄玄靴尖踩住。
“本王给你七日。”他背对着陈希烈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第一日,带羽林军查封所有豪强祠堂地窖;第二日,开仓放粮,每户按丁口发粟三升,但凡领粮者须在官印簿上按血指印——指印模糊者,即刻押送刑部勘验是否截断手指冒充流民;第三日,传唤所有曾向倪泉献‘蝗神供’的里正、保长,当众剥去官袍,枷号示众三日;第四日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脚跨过门槛,皂隶老者的血指印在他靴底洇开一片暗红:“第四日,本王亲自监斩第一批人。斩谁?就斩昨夜偷偷给卫州送密信、告发你‘苛待豪强’的七个族老。刀砍下去时,你站在刑场中央,手里攥着圣人诏书——记住,诏书上写的是‘依律严办’,不是‘从宽发落’。”
陈希烈踉跄一步扶住供桌,木纹硌得掌心生疼。他忽然想起杨慎昨日召见时说的话:“魏刺史,你总以为自己在救百姓。可百姓若真饿极了,啃树皮时会嚼碎骨头,吞观音土时会抠出肠子——他们要的不是仁政,是活命的准绳。你若不敢做那根准绳,自有人替你握刀。”
殿外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得青石板咚咚作响。李玄玄驻足侧身,一缕斜阳劈开殿内阴霾,正照在他腰间佩剑吞口——那里嵌着半枚残缺铜钱,钱文模糊难辨,唯余“开元”二字尚存。
“对了。”他头也不回,声音轻得像片落叶,“你书房案头那只青瓷砚池,底下垫着的宣纸……是去年十月,你夫人托人捎给相王府的求救信吧?信里说,你岳父在蒲州病危,需三百两雪参续命。可相王府回信写的是‘参已备妥,即日启程’——其实那三百两雪参,是本王昨晨亲手塞进你岳父棺材夹层的。”
陈希烈浑身血液瞬间冻僵。他记得那封信——墨迹未干时被他撕碎吞下,纸渣卡在喉管里咳了整夜。可李玄玄怎会知道?
“本王在相王府当差七年。”李玄玄终于回头,唇边笑意凉薄如霜,“你夫人派去送信的婢女,是我乳娘的孙女。她昨夜在我榻前磕了九个响头,额头血染红了毡毯——求我饶你岳父一命。可你知道么?你岳父根本没病,他在蒲州私设盐场三年,今年春汛冲垮堤坝,淹了三个县的官仓,死了两百多号人。尸首埋在盐场灶坑底下,烧成灰拌进盐里卖给了河北商队。”
陈希烈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。青砖沁出的寒气透过官袍直钻骨髓,他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,像破鼓被雨淋湿。
李玄玄却已走出殿门,身影融入门外灼灼日光。他翻身上马时,缰绳甩得极响,惊起檐角栖着的两只乌鸦,扑棱棱飞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。陈希烈挣扎着爬起,踉跄扑到窗边——只见李玄玄勒马回望,马鞭遥指西南方向:“看那边。那是你治下的澄城县,今日该发新粮。可你猜怎么着?今早澄城县令派人送来急报,说粮仓失火,烧了七百石粟米。本王刚派了二十名羽林军过去——他们不是去救火的。”
他扬鞭指向另一处山坳:“那儿有座观音庙,庙后山崖凿了三百个窟窿,每个窟窿里塞着十具尸体。尸身没腐烂的,是去年夏收时抗税被杀的佃户;腐烂见骨的,是前年冬至被活埋的流民。本王昨夜亲自点过数——三百零七具。魏刺史,你敢不敢跟本王去验尸?”
陈希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呕出一口酸水。他扶着窗棂剧烈喘息,视线模糊间,瞥见李玄玄马鞍旁悬着个紫檀匣子,匣盖微启,露出半截明黄绸缎——那是圣人亲赐的尚方宝剑敕令。
“本王走后。”李玄玄的声音随风飘来,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你若想活命,就去查澄城县令的账册。记住,别碰县衙库房的账,要看他夫人娘家——陇西李氏在长安西市开的三家当铺。去年冬,有七十三张当票写着‘抵押祖坟风水石’,每张当票背面都盖着澄城县令的私印。风水石?呵……那是挖坟盗墓后,用来镇压怨气的镇墓兽残片。”
马蹄声渐远,殿内只剩陈希烈粗重的呼吸。他慢慢直起身,抹去嘴角污秽,从供桌抽屉取出一柄短匕。刀锋映出他扭曲的面容,额角青筋突突跳动。他忽然抬手,一刀划开左手小指——鲜血涌出,滴在供桌残留的陶片上,迅速洇开一朵暗红梅花。
“来人!”他嘶声吼道,嗓音沙哑如裂帛。
两名亲兵应声闯入。
“传令!”陈希烈将染血的陶片狠狠掼在地上,“即刻查封澄城县令宅邸!掘地三尺!把西市三家李氏当铺的掌柜,全给我绑来!再……”他顿了顿,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铃,铃舌已被磨得锃亮,“摇响这铃。三声之内,让全城衙役、里正、保长,全都跪在州衙前广场!本官要亲眼看着他们,把各自祠堂地窖里的东西,一样样搬出来晒太阳!”
亲兵领命奔出,铜铃声“叮——叮——叮——”撕裂寂静。陈希烈抓起供桌上那卷杨慎批注的账册,指尖抚过“查实无误”四字,忽然咧嘴笑了。那笑容比哭还瘆人,嘴角裂开一道血口,血珠顺着下巴滴落,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坑。
他弯腰拾起一块陶片,蘸着自己小指的血,在供桌残存的漆面上写下两个字——不是“奉旨”,不是“遵命”,而是龙飞凤舞的“清算”。
窗外,一只野蜂撞在蛛网上,嗡嗡挣扎。蛛网晃动,粘液拉出银亮细丝,蛛网中心,蜘蛛正缓缓爬向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