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第一次大朝会通常都是带有礼仪性质的，不少边将在熬出头之后，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纸调令，带上被他们锤服帖的外族酋长们一同入京，贺正旦。
洮州司马牛仙客虽然得以在书店见了亚圣一面，甚至被亚...
陈希烈喉结上下滚动，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，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白痕。他垂眸盯着案上那两份诏令——圣人朱批的“速办”二字力透纸背，关陇墨书的“七日”却如刀刻斧凿，沉甸甸压在青檀木案几上，震得香炉里三炷香烟微微发颤。
“楚王……”他声音干涩，像砂纸磨过粗陶，“亚圣境内豪强七十余家，族兵逾万，田产连阡接陌，更有私铸铜钱、私设盐窖、私养死士者……七日？”
李玄玄忽然笑了。她解下腰间玉珏，随手搁在神像底座上，清越一声脆响惊得窗外雀鸟扑棱棱飞起。“魏刺史怕什么？怕他们举旗造反？”她指尖轻叩神像膝盖，玄色官袍袖口滑落半截雪腕，“去年冬，河北张氏私蓄甲士三百，在博陵筑坞堡三层，粮秣足支三年——结果呢？我带五百骑踏平坞门时，张氏家主正跪在祠堂里给祖宗牌位磕头，说‘天命归隋’。”
陈希烈瞳孔骤缩。他当然知道那桩事。更知道张氏满门被押赴长安时，张老太爷临刑前高呼的不是“冤枉”，而是“谢亚圣赐死”。
“本王今日只带一千羽林军来。”李玄玄转身踱至窗前，推开雕花木棂。院中青石地砖缝隙里钻出几茎野草，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绿意，“但东都留守已调三千金吾卫，沿渭水布防；河东节度使遣精骑两千，扼守蒲津渡口；江淮转运使昨夜发急递，调十五万石新漕米入京兆仓——魏刺史，您猜猜，这些兵马粮秣，是为谁备的？”
风穿堂而过，吹动案上诏令一角。陈希烈忽然想起三日前密报：弘农杨氏嫡系二十七人，尽数携家眷赴洛阳“祭祖”，实则将八百名家丁暗藏于商队货箱之中。而此刻，洛阳城外三十里，正有三百辆牛车缓缓驶向亚圣州界……
他额角沁出细汗，手指蜷缩又松开。那两份诏令背面，其实还压着第三份密札——盖着关陇私印的素绢，上面只有八个字：“斩首十家，余者自缚。”
“臣……领命。”陈希烈双膝重重砸向青砖，额头触地时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。
李玄玄没应声。她静静看着院中那株百年银杏，金叶纷落如雨。忽然抬手接住一片落叶，叶脉清晰如血管搏动。“魏刺史可知为何亚圣百姓宁可饿死也不愿去别州？”
陈希烈伏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：“因……因亚圣不征逃户税。”
“错。”李玄玄将落叶轻轻按在神像眉心，“因亚圣百姓知道，关陇杀豪强时，从不问‘你有没有罪’，只问‘你挡不挡路’。”她指尖一捻，枯叶碎成齑粉簌簌飘落，“就像这叶子——生时遮天蔽日，死时碾作尘泥。魏刺史，明日申时，本王要见你呈上的第一批名单。”
话音未落，院外忽闻马蹄声如雷滚过青石长街。陈希烈脊背一僵，听见铁甲铿锵声由远及近，最后停在州衙仪门外。有人高喝：“羽林左郎将奉命接管亚圣诸县仓廪！请刺史大人签发印信！”
陈希烈猛然抬头，撞见李玄玄垂眸俯视的视线。那目光里没有杀气，没有威压，只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悲悯的漠然——仿佛在看一具即将被钉入棺椁的尸身。
他喉头涌上腥甜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袖中左手早已攥紧，指甲深陷掌肉，血珠顺着指缝滴在青砖缝隙里，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次日寅时，州衙后院。陈希烈独自坐在灯下，面前摊开三卷户籍册。第一卷是“良民”，第二卷是“食邑户”，第三卷却用朱砂写着两个大字：妖籍。
他蘸墨提笔，在妖籍首页写下第一个名字：王崇礼，河东王氏庶支，占田万亩，私设刑堂十六处，豢养死士七十二人。墨迹未干，窗外传来梆子声——五更三点。陈希烈忽然搁笔，从案底抽出一方紫檀匣。匣盖掀开，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钱：一枚开元通宝，一枚乾元重宝，一枚…… stamped with the seal of the Sui王府。
他摩挲着铜钱上凸起的“隋”字，指尖冰凉。这匣子是他三年前接任亚圣刺史时，关陇亲手所赠。当时那人穿着寻常青衫，站在州衙槐树下说：“魏公，治大国若烹小鲜。火候太猛，焦糊；火候太弱，生腥。你且看着办。”
如今火候到了。
陈希烈闭目长叹，提笔蘸浓墨，在王崇礼名字旁画了个圈。墨点如血。
卯时初，州衙鼓楼撞响第一声鼓。鼓声未歇，东市酒肆后巷突然爆出凄厉哭嚎。紧接着西坊绸缎庄、南门盐栈、北街铁匠铺……七处豪强宅邸同时燃起黑烟。火舌舔舐着晨光，映得整座州城如堕血雾。
陈希烈端坐堂上，听差役禀报：“王氏宗祠焚毁，查抄铁器三千斤，私铸钱模十二副……”
“赵氏庄园破开地窖，掘出存粮九万石，另搜得契书三百卷，尽是逼良为奴的文书……”
“李氏私塾内发现童子尸骨七具，验得鞭伤、烙痕、断指之刑……”
每报一事，陈希烈便在妖籍上添一道朱砂勾画。到巳时末，名录已添四十七个名字。他忽然唤来文书：“取《唐律疏议》来。”
老文书捧着卷轴战战兢兢上前。陈希烈翻到“谋反”条目，指尖划过“同居相隐不坐”的注释，忽然冷笑：“传令——凡妖籍之家，十五岁以上男丁，一律械送长安。女眷充入掖庭，幼童……发往岭南种茶。”
文书手一抖，竹简啪嗒落地。陈希烈弯腰拾起，拂去灰尘，声音轻得像耳语：“告诉各县长史，若见有妇孺投井，不必打捞。井水浑浊，倒省了淘洗工夫。”
正午时分，州衙前的照壁被推倒。工匠们抡起铁锤砸向砖石，碎屑飞溅中，露出底下斑驳旧墙——那是武德年间所筑，砖缝里嵌着半枚残破的“大唐”瓦当。
李玄玄立在断墙下，看工人将新烧的青砖一块块垒上去。砖面湿漉漉反着光，隐约可见“隋王府督造”四字阴文。
“楚王。”陈希烈捧着新编户籍册趋步上前，“妖籍已定六十三家，余者二十余家……皆遣子弟携印信至州衙自首。”
李玄玄接过册子，指尖掠过那些颤抖的名字，忽然问：“魏刺史家中可有佃户？”
陈希烈浑身一僵。
“本王听说，您在蓝田置了二十顷薄田。”李玄玄翻开册页，朱砂笔尖悬在半空，“佃户刘三，去年因交不出租子，被您家仆打断腿骨，现卧病在床。这事儿……该记在妖籍里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