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希烈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“放心。”李玄玄合上册子,递还给他,“关陇说过,魏公是栋梁,不是朽木。栋梁承重,朽木只能劈柴。”她转身走向府衙后门,玄色衣摆扫过青砖地面,“今夜子时,本王要在州衙演武场点卯。魏刺史,请带上所有县令、主簿、仓曹参军——还有您家那位断腿的佃户刘三。”
暮色四合时,亚圣州城西郊十里坡。七十余辆囚车排成蜿蜒长龙,铁链哗啦作响。车厢里挤满披枷戴锁的豪强,有人嘶吼咒骂,有人哭嚎求饶,更多人死死盯着前方——那里立着一面丈高木牌,漆着斗大黑字:“奉亚圣诏,诛不臣以安黎庶”。
李玄玄策马立于坡顶,身后千名羽林军持槊肃立,铁甲映着残阳如血。她抬手轻挥,鼓声骤起。
第一辆囚车停下。刽子手拖出个锦袍男子,正是昨日还在州衙宴饮的王崇礼。他挣扎着嘶喊:“我捐过修桥款!赈过灾!你们不能……”
李玄玄摘下腰间佩剑,抛给身旁亲卫。剑鞘坠地声惊起飞鸟。
“斩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哭嚎。
血光迸溅。
第二辆囚车。第三辆……第七辆。刽子手换了一轮又一轮,铁刃卷了口,就换新的。血浸透黄土,渗进新栽的桑苗根须。有个少年囚徒突然挣脱桎梏,扑向坡下麦田——那里蹲着几个拾穗的老农。他刚奔出三步,一支羽箭贯穿咽喉,钉在他仰起的脖颈上,箭尾白羽犹自颤动。
李玄玄收回挽弓的手,望向麦田深处。一个白发老妪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灰,继续弯腰拾穗。她脚边竹篮里,麦粒饱满金黄。
子时将至,州衙演武场灯火通明。二百余名官员列队而立,陈希烈站在最前排,官服浆洗得发硬。他身后站着瘸腿的刘三,裹着补丁棉袄,怀里抱着个襁褓。
李玄玄缓步走入场中,靴底踩过积水,发出轻微声响。“本王今夜不讲律法。”她停在刘三面前,伸手拨开襁褓上遮盖的旧帕子——婴儿脸颊上赫然印着半个青紫掌印。
“这是刘三的儿子。”李玄玄声音清越,“昨日,王氏管家用这个掌印,换走了刘三家最后三斗粟米。”
她忽然拔剑出鞘,寒光映得众人面如金纸。“魏刺史,您说,这孩子将来长大,该不该记住这巴掌?”
陈希烈喉头滚动,终于开口:“该。”
“好。”李玄玄剑尖垂地,血珠顺着锋刃滴落,“那么,从今往后,亚圣州所有县衙门前,都要立一块石碑。碑上不刻功名,不录政绩,只刻两行字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:
“此地曾有豪强,欺凌良善。”
“此地今有官吏,代天牧民。”
鼓声再起,比先前更沉,更钝,一下,又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刘三忽然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向青砖,咚咚作响。襁褓里的婴儿醒了,哇哇啼哭,声音清亮,穿透鼓声,直上云霄。
陈希烈默默解下腰间鱼符,放在演武场中央的香案上。青铜鱼符在烛火下泛着幽光,像一枚褪色的鳞。
李玄玄没看那鱼符。她转身走向府衙侧门,玄色衣袍掠过阶前石狮。石狮口中衔着的铜铃,不知何时已被换成了崭新的青铜铃——铃舌上铸着小小的“隋”字。
夜风忽起,铃声清越,惊散满天星斗。
翌日清晨,亚圣州城门洞开。百姓们看见,城楼上悬着七十二颗首级,每颗额角都烙着朱砂“妖”字。而城门内,新贴的告示墨迹未干:“即日起,亚圣境内所有蝗庙尽数拆除,违者……斩。”
告示下方,蹲着个赤脚孩童,正用炭条在青砖上涂画。他画的不是神像,是一株稻穗,穗粒饱满,随风摇曳。
远处传来梆子声,三更三点。
陈希烈独坐州衙,面前摊开空白奏疏。他提笔欲写,墨汁滴在纸上,晕开一团乌黑。忽然,门外小吏慌张叩门:“使君!东都急报!楚王……楚王昨夜在演武场……”
“讲。”
“楚王命人拆了演武场校场,说要建一座……义学。”
陈希烈握笔的手猛地一颤。墨迹拖出长长黑线,像一道新鲜伤口。
他放下笔,推开窗。晨光泼洒进来,照亮案头那方紫檀匣。匣盖微启,露出半枚铜钱——钱面“隋”字灼灼生辉,背面,竟隐隐浮现一行极细小的篆文:
“非为屠戮,乃为立命。”
窗外,新栽的桑树抽出了第一片嫩芽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