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今天也没去图书馆。
因为我想,万一你突然来了呢?
(PS:梅子很酸,但我觉得,你尝一口,一定会喜欢。)】
最后那个括号,字迹微微上扬,像一个努力撑开的、小小的笑脸。
我盯着那行字,视线忽然模糊起来。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,一声接一声,固执而喧嚣,吵得人心头发慌。可这一次,那声音不再令人烦躁。它像某种笨拙的鼓点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我迟钝的心跳。
我拿起一个梅子饭团。
指尖触到那层微凉的海苔,米饭的温热透过掌心传来。我把它送入口中。
酸。尖锐的、带着果香的酸,瞬间在舌尖炸开,刺激得我皱紧眉头。可就在那酸意即将淹没一切时,一股极其细微的、清甜的回甘,悄然从舌根弥漫开来,温柔地包裹住那最初的尖锐,像一场及时的春雨,悄然浇熄了焦灼的火焰。
我咀嚼着,很慢,很认真。酸与甜在口中交织、缠绕,最终达成一种奇异的平衡。
就在这时,教室后门又被轻轻推开。
我没有回头。
熟悉的、带着点急促的呼吸声在门口停住。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,停在我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。
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
她没说话。只是把一样东西,轻轻放在了我的课桌角上。
我侧过眼。
是一本摊开的素描本。封面是褪了色的靛蓝,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。翻开的那一页,画着教室的后窗。窗外是大片大片的、被夕阳染成蜜糖色的云。窗台上,歪歪扭扭地趴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,尾巴尖儿卷着,眼睛眯成两道月牙。而在窗台下方,用极细的铅笔,勾勒出两个小小的、依偎在一起的背影。一个穿着水手服,一个穿着制服。他们中间,隔开不到一拳的距离,可那距离里,仿佛流淌着整条银河的星光。
画的右下角,有一行小小的字:
【椎名君今天吃了我的便当。
所以……
明天,还能不能一起去看晚霞?
(这次,我会带两个饭团。一个酸的,一个甜的。)】
我抬起头。
汐见星爱瑠就站在我身后,眼睛亮晶晶的,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。她没看我,只是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指尖,耳尖红得快要滴出血来。可她的嘴角,却控制不住地、一点点向上弯起,那弧度很小,很羞涩,却像初春枝头第一朵怯生生绽放的樱花,柔软,脆弱,却又带着不容忽视的生命力。
我望着她,望着她眼底那片小小的、为我而亮起的星空。
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肋骨,一下,又一下,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。那些盘踞在脑海里、横亘在我和她之间的无数个“不行”、“不能”、“不可以”,在这一刻,被这双眼睛里映出的星光,无声地击得粉碎。
我伸出手。
没有去碰她的手,而是轻轻合上了她放在桌角的素描本。指尖擦过粗糙的纸面,也擦过她微凉的指尖。
她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,却没有躲开。
我拿起笔——是她刚才用来画画的那支铅笔,笔尖还带着未干的 graphite 的微凉。
在素描本空白的扉页上,我用力写下两个字。
笔画很重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,甚至划破了纸背,留下清晰的凹痕:
【好啊。】
写完,我把本子推回她面前。
她愣住了,睫毛颤了颤,像受惊的蝶翼。随即,她猛地抬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,里面先是涌上不敢置信的水光,紧接着,那水光迅速被一种纯粹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亮所取代。那光芒如此炽热,如此坦荡,仿佛终于等到了期盼已久的潮汐,毫不犹豫地奔涌而来,将我彻底淹没。
她没说话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快得像怕动作慢了,这珍贵的允诺就会随风飘散。然后,她飞快地抓起素描本,紧紧抱在胸前,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。转身跑开之前,她又停住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耸动着,声音细细的,带着点鼻音,却像风铃般清脆:
“那……那明天放学,天台见!”
她跑了。脚步声轻快,像踩着云朵。
我坐在原位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
课桌抽屉里,那本被我翻到一半的《现代国语》课本静静躺着。我伸手拿了出来,指尖无意间触到书页夹层——那里,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崭新的、边缘还带着裁剪痕迹的便签纸。
上面是汐见星爱瑠的字迹,依旧是那样圆润,却比刚才多了一种奇异的笃定:
【椎名君今天吃了我的便当。
所以……
故事,才刚刚开始写第一页。
(请务必,继续读下去。)】
窗外,夕阳终于沉入教学楼的轮廓线之下,只留下天边一抹温柔的、玫瑰金的余晖。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,拂过我的额发,带来初夏特有的、青草与阳光混合的气息。
我合上课本,指尖抚过那张便签纸微糙的边缘。
故事的第一页,已经翻开了。
而我知道,这绝不会是唯一一页。
因为这一次,我不再是那个躲在旁观者位置、连翻页都不敢太用力的读者。
我是主角之一。
而我的女主角,正捧着她的素描本,奔向属于我们的、尚未落笔的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