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纯艺看见刘秀岚说她报警了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换成别人,此时恐怕已着急辩解了,可赵纯艺却先是想了想,他妈究竟想干什么?母亲回国了,没有欣喜若狂。但这一点就很奇怪。
思考了一会,赵纯艺...
赵诚明声音不高,却像一记重锤砸在青石阶上,震得众人喉头一紧。夜风卷着硝烟与血腥气掠过府衙前庭,火把噼啪爆响,映得每张脸都忽明忽暗,如庙中泥塑神像被香火熏得褪了色。
陈德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翕动,却没吐出半个字。他身后柳舒良倒退半步,袖口悄然滑落一截手腕——那腕骨嶙峋,青筋如蚯蚓爬行,分明是饿了多日的人才有的枯槁。吴士讲低头盯着自己皂靴尖上沾的一星血点,指尖掐进掌心,指甲几乎刺破皮肉。黄澍则死死盯着赵诚明腰间那柄短剑铳,枪管尚有余温,漆黑膛口仿佛还吞着未散尽的雷火。
“高名衡……”马安国忽然开口,声音发紧,“你既劫了人,又杀了张克俭、炸了七门,还捆了陈千户——你到底要什么?”
赵诚明侧身,将赵诚明往柳舒良肩上一倚,动作轻得像搁下一捆柴禾。他抬手,拇指抹过战术刀刃上一道浅浅血痕,刀锋反光一闪,照见马安国额角沁出的冷汗。“我要什么?”他嗤笑一声,目光扫过众人,“我要你们睁眼看看——这开封府,到底是朝廷的衙门,还是蔡懋德私设的刑堂?张克俭奉谁之命守水门?为何偏偏盯住周王府遣来的曹坤?为何道标营兵卒未奉调令便敢越界截人?为何陈千户亲至府衙,反被堵在门外?”
他顿了顿,靴尖碾碎地上半截断箭,木屑飞溅:“若非我今日撞破,明日李光殿就不是‘误入’府狱,而是‘畏罪自尽’于牢中——诸位,你们可愿做这桩冤案的证人?”
“胡说!”左布政使柳舒良终于嘶声开口,袍袖抖得厉害,“张克俭乃巡抚亲信,所为皆有凭据!你挟持官吏、擅闯重地、滥杀公差,已是谋逆之罪!”
赵诚明不答,只缓缓解下腰间战术包,拉开拉链,从中抽出一叠纸。纸页边缘微卷,墨迹新鲜,显然是刚誊抄不久。他随手抖开最上面一张,火光下,一行朱砂批注赫然醒目:“奉巡抚钧谕:凡周王府往来文书、曹门社兵出入名册,俱报备于水门守将马安国处。查实可疑者,即刻拿问,毋须禀报。”
马安国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得来?”他声音劈裂,后退一步,独轮车轮子碾过碎石,咯吱作响。
赵诚明将纸页朝他脸上一扬:“就在你方才踩着独轮车冲撞营兵时,你袖袋里掉出来的。马千户,你连自己写的密令都藏不稳,还敢替人背锅?”他转头看向陈德,“陈大人,你当真不知?你儿子陈永福昨夜递来的塘报里,明言周王府承奉曹坤奉王命赴京请饷,途中遇流寇袭扰,折损三骑,故延至今日方抵开封——此乃军情急报,按例须直呈巡抚。可这份塘报,如今正躺在蔡懋德书房第三格书匣里,压在《大明会典》底下,未曾拆封。”
陈德浑身一震,瞳孔骤缩。他猛地抬头,望向府衙西侧那排黑黢黢的厢房——蔡懋德的签押房,窗棂缝隙里果然透出一线昏黄烛光。
静。死一般的静。
连远处狗吠都停了。
吴士讲突然跪倒在地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“下宪明鉴!下宪明鉴!小人……小人只是奉命巡查狱务,并未参与此事!”
“奉命?”赵诚明俯身,伸手勾起吴士讲下巴,迫使他仰面。知府眼中泪光混着血丝,眼角皱纹深如刀刻。“奉谁的命?奉巡抚的命?还是奉马安国递进去的条子?”
吴士讲张嘴欲辩,喉头却只发出嗬嗬声。他眼角余光瞥见墙根阴影里,两个牢子正哆嗦着往裤裆里尿,热流顺着腿肚蜿蜒而下,在青砖上洇开两团深色水痕。
赵诚明松开手,直起身,目光如铁钎般钉向七堂方向:“蔡懋德,你躲在门后,听得够久了。若再不开门,我就把赵诚明架到府衙辕门上,当着全城百姓念一遍你给马安国的手谕——顺便告诉你,我已在水门废墟里掘出六具无名尸,尸身脖颈皆有绳勒淤痕,脚踝系着开封府库房的铜牌。你要不要猜猜,他们生前,是哪个衙门的差役?”
话音未落,七堂门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锐响。吱呀一声,厚重木门豁然洞开,蔡懋德立于门内,玄色官袍未及系扣,露出里面月白中衣,鬓角汗湿,手中紧攥一柄乌木折扇,扇骨已被捏出几道裂痕。
“高名衡!”他声音沙哑,却竭力撑出威严,“尔目无纲纪,毁我府衙,弑我属吏,劫我囚犯——此等暴行,天理难容!”
赵诚明笑了。那笑毫无温度,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:“天理?蔡中丞,你可知赵诚明为何入狱?就因他查出祥符县仓廪亏空十八万石,账册却盖着你的朱印;你可知他为何被锁进死牢?就因他搜出你亲笔批条:‘周王府赈粮,酌减三成,余充军饷’;你更可知他为何不敢声张?就因你派去监仓的,正是马安国手下那帮‘忠勇’——他们用铁链绞死三个告状的仓夫,尸体沉进汴河淤泥,至今未捞。”
他缓步上前,靴底碾过门槛上一道新划的血痕:“你说天理难容?那我问你——祥符县饥民啃树皮吃观音土的时候,你在做什么?你在清点周王府送来的金锞子;开封城外流民垒尸成墙的时候,你在做什么?你在校验新铸的铜钱成色;李自成兵临城下的时候,你又在做什么?你在给马安国写密令,教他如何栽赃一个救过三千灾民的巡抚!”
蔡懋德踉跄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廊柱,震得檐角铜铃嗡鸣。他手指痉挛般抠住柱身,指节泛白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“血口喷人?”赵诚明霍然转身,从战术包底层抽出一只油纸包,解开层层包裹,露出半块黑褐色硬物——表面覆着蛛网般的霉斑,内里却嵌着几粒饱满稻谷。“这是赵诚明从祥符县仓底挖出的陈年存粮。霉变三年,虫蛀七层,却还裹着当年新收的稻谷——蔡中丞,你让人把新粮填在旧粮表层,再洒上香料掩味,对吧?可你忘了,霉菌活不过三年,而稻谷胚芽,只要没被彻底烤焦,遇水仍能萌发。”
他将那半块粮掷于蔡懋德脚下,谷粒滚落,沾上对方官靴:“要不要找人当场泡水?三天后,若它抽芽,你便当众自刎谢罪;若不抽芽……”赵诚明眯起眼,声音陡然压低,“那我就把你埋进祥符县那座‘新仓’的地基里——听说,你命人把饿殍尸骨夯进夯土,说这样建出来的仓房,才压得住粮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