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有诸多困难，但可以克服。
这片土地上的百姓，模仿能力自古便强。
既然见识到了黑旗军的火器多厉害，郑芝龙等人不约而同地打算模仿。
李自成模仿赵诚明，郑芝龙也想要模仿赵诚明。
...
赵诚明这一指，如刀锋割开凝滞的空气，张永祺脸上那点幸灾乐祸的浮光霎时崩裂，碎成齑粉。他喉结上下一滚，嘴唇翕动，却发不出半点声息——不是不敢说，是压根没词儿可说。曹思正闻言，面色陡然铁青，眉心拧成一道深壑，目光如钩，死死钉在赵诚明脸上，仿佛要剜出他心肝肺腑，瞧瞧里头到底塞了什么胆子，竟敢当着锦衣卫、营兵、虎鲸营三方之面，把矛头直捅河南总兵的脊梁骨。
“赵诚明！”曹思正嗓音沉哑，像生锈的铁链拖过青砖，“你不过一介知府，未奉诏命，擅调私兵，纵容部属射杀朝廷鹰犬，又构陷上官，其罪已逾十恶！如今还敢攀扯本镇？”
赵诚明未答，只缓缓摘下右手手套，露出掌心一道蜿蜒旧疤，那是襄城围城第三日，他亲手劈开溃兵堵门的木栅时，被断刃划破的。疤痕泛白，边缘微凸，如一条僵死的蚯蚓伏在皮肉之上。他将手摊开，朝向众人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石投静潭：“此疤，刻于三月初九申时。彼时白旗军铁骑叩城，箭矢如蝗，城上守卒不足三百，伤者枕藉，粮秣将尽。张某率乡勇登陴，亲持长矛拒敌于南门箭楼。那一日，张永祺大人坐于县衙暖阁，煮雪烹茶，遣人来问：‘贼势若何？’张某回曰：‘箭矢已穿甲，血染城砖三寸。’张大人抚须颔首：‘甚好，甚好。’——诸公，这‘甚好’二字，可是对张某所言？还是对那城外白旗贼所言？”
满场寂然。连风都似屏住了呼吸。百姓们仰头望着赵诚明的手，那道疤，在春阳下泛着冷硬的光，像一道无声的檄文。
张永祺额角沁出细汗，手指无意识抠进袖口绣金线里，指甲几乎要撕裂绸缎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辩，却见侯方岩已悄然挪步，铳口虽未再抬，却已斜斜指向自己左膝——那位置，正是前日他踹翻乡民送药担子时，靴尖踢出的淤痕所在。张永祺喉头一哽，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张大人不语，张某替您答。”赵诚明收回手，声音陡然拔高，“您那‘甚好’，是赞贼势猖獗，好让您有借口弃城；是叹守军孱弱，好让您早备舟楫；更是喜朝廷援兵杳然，好让您日后推诿罪责，全推给‘天时不济、地利不存、人和尽丧’！可笑么？更可笑的是——”他猛地转身，直视曹思正，“您曹总兵，四日前收到刘宗洙八百里加急告急文书，内附白旗军攻城图、溃兵口供、火器配置明细，您却扣而不发，反召冯如至帐中密议三刻。三刻之后，冯千总带三百精骑星夜北上，去的不是襄城，是叶县！为何？因叶县仓廪尚存，而襄城……早已被您划为弃子！”
曹思正瞳孔骤缩。他身后两名亲兵手按刀柄，脚跟微动，却见张以奉身后十名虎鲸营士卒齐刷刷踏前半步，撅把子枪托重重顿地，震得青石板嗡嗡作响。那不是威胁，是宣告——你们若动，我们便开火，且绝不止两枪。
“赵诚明！”曹思正咬牙切齿，牙关咯咯作响，“你……你从何得知？”
“从您亲兵腰牌上。”赵诚明指尖一点曹思正身后一名年轻亲兵，“叶县驻防腰牌，铸于万历三十七年，纹样是双鲤衔珠。而您帐下亲兵，腰牌纹样却是单鹤踏云——那是开封府兵的旧制。唯独此人，腰牌新铸不足半月，铜色未褪，纹样却是双鲤衔珠。您派他潜入叶县调运粮秣，却忘了换掉腰牌。张某治下，识字者皆通《考工记》，辨铜锡之比，观纹样之变，不过寻常。”
那亲兵脸色惨白，下意识摸向腰间，指尖刚触到冰凉铜牌，便见侯方岩枪口微不可察地偏移半寸，正对准他右腕。他浑身一僵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。
人群里，老郎中谭安忽然颤巍巍挤出几步，拄拐的手抖得厉害，却将一张泛黄纸片高高举起：“诸位请看！这是张某三日前托老朽抄录的《襄城守御日志》残页！自二月廿三起，每日巡城士卒姓名、伤损、补给皆列其上！其中廿七日条目写着：‘南门箭楼塌陷三尺，张知府亲率二十人填土夯筑，手足俱裂，血渗麻布。’——这血，是真血！老朽亲自为他敷药，纱布上血渍未干，便被张永祺大人差人收走，说是‘恐污公堂’！如今……”他猛地将纸片撕开，一半掷于张永祺脚边，一半抛向曹思正，“一半归贪官，一半赠总兵！尔等若敢说半个‘假’字，老朽便撞死在这青石阶上！”
“谭先生！”数名乡绅扑上前扶住老人，有人已泪流满面。张显一把攥住张永祺手腕，指甲掐进皮肉：“叔父！您收走的那块染血纱布，此刻可还在您书房暗格里？！”
张永祺手腕剧痛，却不敢挣脱，只觉无数道目光如针如锥，扎得他皮肤刺痒欲裂。他眼角余光扫见刘宗洙——那少年正静静立在人群最前端，腰杆笔直如松，手中一柄旧剑鞘上，刻着“襄城”二字，剑穗已磨得发白。刘宗洙没看他，目光越过他肩膀，落在赵诚明身上，眼神里没有感激，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近乎悲怆的了然。
就在此时，城西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踏碎满地死寂。一匹枣红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入广场，马上骑士玄甲未卸，肩头插着半截断箭，血已凝成黑褐色，却仍挺直脊背，嘶声高呼：“报——！开封急报！李自成主力已破洛阳，福王薨，城中大火三日不熄！河南巡抚丁启睿率残兵退守孟津，檄文遍发各府州县：‘白旗贼势燎原，凡能战者，即刻勤王！’——另，刑部侍郎兼钦差大臣周延儒，已于三日前抵开封，传陛下口谕：‘襄城守臣忠勇可嘉，着即擢升赵诚明为河南按察使副使，专理赈务、防疫、缉盗三事！钦此！’”
全场轰然！
方才还剑拔弩张的锦衣卫与营兵，此刻面面相觑，脸上血色尽褪。荀永康手中令牌“哐当”一声坠地，滚了几圈，停在赵诚明靴尖前。他低头看着那枚象征生杀予夺的铜牌，喉结滚动，竟不知该拾起，还是该跪下。
赵诚明却未看那令牌一眼。他弯腰，拾起谭安掷来的半张残页，轻轻拂去上面沾着的尘土，然后走向张永祺。张永祺下意识后退半步，却被张显死死攥住，动弹不得。赵诚明停在他面前，距离不足三尺，目光平静如深潭，映着张永祺扭曲的脸。
“张大人。”赵诚明声音低缓，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，“您可知张某为何不惧死？”
张永祺嘴唇哆嗦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因为张某早死过一次。”赵诚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，正面“洪武通宝”，背面磨损殆尽，只余模糊云纹，“三年前，张某赴京赶考，行至汝州遇匪，同行举子十九人，尽数被杀。张某装死，蜷于尸堆三日，靠舔舐同窗颈血续命……那时张某就想，若侥幸不死，必不做那等只知空谈圣贤、袖手旁观的腐儒！”
他将铜钱轻轻放在张永祺颤抖的手心，铜钱微凉，却似烧红烙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