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懋德膝盖一软,竟真的跪了下去。不是跪赵诚明,而是朝着西南方向——那里,是周王府所在的方向。他嘴唇剧烈颤抖,忽而抬头,眼中竟迸出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:“周王……周王早与流寇勾结!他接济李自成军粮,纵容曹门社兵私贩火器!我……我是为保开封!”
“为保开封?”赵诚明摇头,叹息般低语,“那你告诉我,为何李自成围城时,你拒开仓放粮,却准许周王府私开米市,一斗米卖到五两银?为何你下令斩杀抢粮饥民,却默许王府家丁在城头用火铳射杀逃兵?为何你弹劾赵诚明‘通匪’,却把真正通匪的证据,烧在周王府送来的檀香炉里?”
蔡懋德喉头咯咯作响,像破风箱拉扯。他忽然伸手,疯狂撕扯自己胸前官袍,纽扣崩飞,露出底下缠满绷带的胸膛——绷带上渗出暗红血渍,竟隐约拼成一个“忠”字。
“我……我忠于大明!”他嘶吼着,唾沫星子喷溅,“我忠于陛下!我忠于祖宗法度!”
“忠于祖宗法度?”赵诚明弯腰,拾起地上半块陈粮,指尖捻起一粒霉变谷壳,凑近火把。“祖宗法度里,可有写明:饿殍遍野时,巡抚该用活人夯土?瘟疫横行时,布政使该把药铺库存全数抄没?流寇叩城时,总兵该把火器图纸卖给周王换金子?”
他猛地将谷壳弹向蔡懋德眉心。
啪。
一声脆响,谷壳碎裂,粉末簌簌落下。
蔡懋德闭目,肩膀剧烈耸动,却不再言语。那沉默比哭嚎更令人窒息。
此时,府衙外忽传来密集马蹄声,由远及近,震得瓦砾簌簌掉落。火把光影剧烈晃动,照见一队甲士如铁流涌入,为首者玄甲赤缨,正是陈永福亲率的标营精锐。陈永福跃下马背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最终落在赵诚明身上,眼神复杂难言。
“高千户。”他抱拳,声音沉如古钟,“奉巡抚钧谕——即刻接管府衙防务,彻查水门事端。另,周王府承奉曹坤,已由总兵府收押。”
赵诚明颔首,却未应诺。他转身扶起瘫软的赵诚明,将人半搀半抱,朝府衙大门走去。路过陈永福身侧时,他忽然低声道:“陈总兵,你可知你儿子陈德,昨夜偷偷给马安国送了五十两金子?就为买通他,放曹坤进城。”
陈永福身形一僵,握缰绳的手青筋暴起。
赵诚明却已迈步出门,背影融进夜色,只留下一句话,轻飘飘砸在众人耳膜上:“明日辰时,我在鼓楼设坛——请诸位带着祥符县仓廪账册、周王府往来文牒、水门守军名册,一并到场。若有人不到……”他回头,夜视仪镜片反射一点寒光,“那赵诚明,就只能去阴间,替各位核对账目了。”
众人呆立原地,只觉脊背发凉。马安国悄悄摸向腰间短刀,却被陈德一眼盯住。陈德缓缓摘下腰间佩刀,当啷一声掷于青砖之上,刀尖直指马安国脚面。
“马千户,”他声音冷得像汴河冻冰,“你袖袋里,还藏着几份密令?”
马安国喉头滚动,手指神经质地抠着独轮车木柄。他忽然想起赵诚明托举千斤闸时,那肌肉虬结的手臂;想起他跃上三丈高墙时,衣袂猎猎如鹰隼振翅;想起他甩出那枚手雷时,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……
原来这世上真有比土匪更狠的人。比兵匪更烈的火。比雷霆更不可测的决断。
他慢慢松开刀柄,垂下手,看着自己掌心纵横交错的老茧——那本该是握犁的手,却握了十年刀。
夜风卷起地上散落的纸页,其中一页飘至吴士讲膝前。他颤巍巍拾起,只见上面墨迹淋漓,写着一行小字:“……今夜亥时,水门守军换防,由马千户亲率二十人接值。另备火油三瓮,引线百尺,专候‘贼人’入瓮。”
落款处,一个猩红的“衡”字,力透纸背。
吴士讲盯着那个字,忽然捂住嘴,干呕起来。他呕不出东西,只有一股铁锈味在舌根弥漫——那是恐惧熬成的胆汁,苦得发腥,腥得发烫。
远处,晨光正艰难地撕开云层,第一缕微光刺破东方天际,照在开封府衙残破的匾额上。那“开封府”三个金字早已黯淡,边缘剥落处,露出底下朽烂的木胎。
而鼓楼方向,隐约传来更鼓声——咚、咚、咚。三声,正合辰时。
赵诚明扶着赵诚明,踏过门槛。他靴底沾着血泥,每一步,都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,像一枚枚不肯熄灭的印章,盖在这座摇摇欲坠的城池之上。
印文无声,却比任何朱砂都更灼烫。
印文是: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