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诚明喉结微动，终于开口：“青霞山人……是我祖上。”

“果然。”高名衡笑意深了几分，“令祖当年游历西洋，得此方而秘而不宣，只留手稿于族中。后因倭寇焚毁藏书楼，手稿散佚。本官穷十年之力，遍访江南故老，才于苏州一裱褙匠家中寻得残页三张。”他收起画稿，目光灼灼，“赵知府，你既有此家学渊源，又通晓西药之理，何不将此方广布天下？使万千黎庶，免于瘟疫噬骨之苦？”

赵诚明沉默良久，风卷起他防护服下摆，露出半截绑腿。远处伤兵营方向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，紧接着是孩童清亮的笑声——那是痊愈伤兵之子，在院中追逐一只纸鸢。

“广布天下？”他轻声道，声音飘散在朔风里，“高千户可知，此药需羊胎盘提取，需低温发酵七日，需无菌蒸馏……而大明，无玻璃器皿，无恒温窖，无纯化盐——连最基础的蒸馏水，都需反复煮沸三次，滤去浮沫，再静置十二时辰。”他抬眼，目光越过人群，望向北方苍茫群山，“若无工厂，此方便是废纸；若无教育，此方便是毒药。赵某能救襄城百人，却救不了天下百万饥民。能焚一城尸，却烧不尽九州瘴疠。”

高名衡怔住，手中黄绢仿佛重逾千钧。

赵诚明不再多言，转身走向伤兵营。杨钊急忙跟上，低声问：“官人，那链霉素……真能量产？”

赵诚明脚步未停：“能。但需三年建厂，五年育才，十年普及。高千户要的不是方子，是时间。而大明，最缺的，就是时间。”

话音未落，忽听城墙方向传来急促马蹄声。一名斥候飞驰而至，滚鞍下马，甲胄染血：“报！叶县急报！白旗军残部裹挟流民三千，突袭叶县北门！守军溃散，县令殉职，贼众已占县衙，正逼百姓开仓放粮！”

人群霎时骚动。张永祺面如死灰——叶县乃其姻亲盘踞之地，粮仓积粟十万石，若被劫掠，祸延数州。

高名衡霍然拔刀，寒光映雪：“赵知府，你刚解襄城之围，可还敢赴叶县之险？”

赵诚明解开防护服拉链，露出内里沾着药渍的素色中衣。他弯腰，从独轮车底板暗格中取出一包东西——铝箔密封，印着模糊英文标识。他撕开一角，倒出几粒乳白色药片，递给身旁伤兵：“含住，每日两次，七日为一疗程。”

那伤兵双手颤抖，捧着药片如捧圣物。

赵诚明直起身，目光扫过惶然百姓、僵立缙绅、面色铁青的戴乐思，最后落在高名衡脸上：“叶县瘟疫初起，已有二十三例。若贼众食腐鼠之粮，饮污浊之水，不出五日，必成尸山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赵某不去叶县杀贼。赵某去叶县——救人。”

他迈步向前，风卷起衣袂，背影决绝如剑。

杨钊一把抓起旋翼机旁的背包，追上去：“官人！我随你去！”

赵诚明头也不回：“带上全部链霉素、硫磺粉、消毒液。再通知侯方岩，让他带五十精壮，扮作流民混入叶县——不是去抢粮，是去烧仓。”

“烧仓？”

“烧干净。”赵诚明脚步不停，“烧掉所有可能染疫的粟米，烧掉所有可能藏匿跳蚤的草席，烧掉所有可能成为疫源的腐烂之物。”他忽然停步，从怀中取出一枚黄铜哨子，用力吹响——尖锐哨音刺破长空，惊起林间宿鸟无数。

哨音未落，远处山坳轰然腾起三股浓烟，直冲云霄。

那是赵诚明早埋下的三处火点，只待哨响，便引燃叶县通往外界的三条要道——断贼退路，绝瘟蔓延。

高名衡久久伫立，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玄色身影，喃喃道：“青霞山人之后，竟真有人……敢以焚城之勇，救万民于疫火。”

风过襄城，卷起地上未干的血迹与药粉，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苦涩气息。城墙根下，一株枯死的老槐树，不知何时，枝桠缝隙里竟钻出一点嫩绿芽苞，在凛冽寒风中微微颤动，倔强伸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