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建筑,高名衡没有惊讶。
看到邮票,高名衡没有惊讶。
看到满大道的四轮马车,高名衡没有惊讶。
看到长长的石条路,高名衡没有惊讶。
但是看到火车的那一刻。...
那声铳响如惊雷劈开沉闷空气,震得屋檐瓦片簌簌颤动,连墙头几只蜷缩避寒的麻雀也扑棱棱惊飞而起。百姓哗然退散,人潮如被无形巨掌推搡,顷刻间让出一条窄窄通道。烟尘未散,一匹通体漆黑、四蹄踏雪的战马已稳稳立于众人之前。马背上那人披着玄色斗篷,兜帽压得极低,只露出半张线条冷硬的脸,下颌紧绷,眉峰如刃,左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上,右手还垂在身侧,指尖犹带硝烟余味——方才那一铳,正是他抬手所发。
“高名衡?”赵诚明瞳孔微缩,声音不高,却穿透嘈杂,字字清晰。
来人掀开兜帽,露出一张四十许岁的脸,面皮白净,须髯修剪得整整齐齐,左眉梢一道淡疤,非但不显凶戾,反添几分儒雅锋芒。他目光扫过戴乐思,又掠过张永祺僵直的脖颈,最后落在赵诚明身上,唇角微扬:“赵知府好耳力。本官高名衡,锦衣卫千户,奉旨查勘河南流寇余孽及襄城擅杀、僭越、构陷、煽乱诸事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刮过张永祺,“张知县,你私遣张昌胤截杀朝廷命官,伪造兵符调拨乡勇,又纵容族人散布疫鬼之说、阻挠焚尸防疫,更趁乱强夺百姓硫磺桐油,致三户人家因未得熏蒸而染疙瘩瘟,两死一危——这些,可要本官一一念给你听?”
张永祺脸色由青转灰,嘴唇哆嗦着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半个音节。他身后几个缙绅早已瘫软在地,张本浚更是膝下一软,直接跪倒在泥水里,额头抵着冻土,不敢抬头。
高名衡却不看他,只转向戴乐思:“戴千户,你奉命缉拿张克俭,却任其子冯如擅离驻地、携兵入襄城,更纵容其借巡查之名盘剥乡里、索贿二十两银并铜钱三百贯——此事,你如何分说?”
戴乐思额角青筋暴起,手指捏得咔咔作响,却终究没敢开口。他身后两名锦衣卫悄然上前半步,手已按在绣春刀鞘上,目光森冷如铁。
高名衡这才缓缓看向赵诚明,神色竟缓和三分:“赵知府,本官沿途所见,襄城伤兵营无一人化脓溃烂,疙瘩瘟死者家属虽有骚动,却未酿成民变;你所颁‘灭蚤八法’,已由乡老誊抄张贴于七十二村口;更有十余户贫家主动掘坑焚尸,邻里相帮,未闻哭嚎怨怼。此皆实绩,非虚言。”他略一停顿,声音沉下去,“然则,你未经刑部、都察院、河南巡抚联署勘验,便以‘防疫’为由,擅令焚尸、强征硫磺、驱逐疑症者入隔离所——此乃越权,亦是僭越。朝廷律法,岂容一人以良善之名,行专断之实?”
赵诚明静静听着,防护服面罩下呼吸平稳。他抬手,轻轻摘下防毒面罩一角,露出下颌与半截鼻梁,声音清越如击玉:“高千户说得是。赵某确未请旨,亦未报备。只因襄城无医无药,而疙瘩瘟一日不焚尸,便多十人染病,百人惶惧,千人奔逃——若等文书往来,只怕全城已成白骨林。”
“所以你就烧?”高名衡目光锐利,“烧得理直气壮?”
“烧得心惊胆战。”赵诚明坦然迎视,“赵某每夜闭目,皆见火光中扭曲人影。然若不烧,明日此时,那些人影便真会爬出棺木,咬破活人颈项。”他忽而侧身,指向伤兵营方向,“高千户可愿随赵某一观?看那三十名经我缝合之伤兵,伤口结痂如新;再看那患疙瘩瘟者,今晨已能坐起饮粥——此非神迹,乃链霉素之效,乃灭蚤之功,乃百姓信我一句‘莫近尸、勤沐浴、焚秽物’之果。高千户若不信,可亲验其伤,可亲问其痛,可亲嗅其室——无腐臭,唯药香。”
高名衡默然片刻,忽而一笑,竟似卸下千斤重担:“好一个‘心惊胆战’。”他翻身下马,斗篷翻飞如墨云,“本官既奉旨而来,自当秉公。张永祺、张本浚、张允生,即刻锁拿,押赴开封府受审。戴千户,你与冯如,同往巡抚衙门听候勘问。”他目光扫过谭安和,“谭郎中,你拒不遵防疫之令,阻挠伤兵用药,致七人因化脓失血而殁——此责,你认是不认?”
谭安和浑身剧震,枯瘦手指攥紧衣袖,指节泛白。他仰起脸,皱纹里嵌着风霜与固执:“老朽……认。”
高名衡点头,再转向赵诚明:“至于赵知府——”他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黄绢,“这是河南巡抚曹思正亲笔手谕,内附刑部批文。准你襄城知府暂摄防疫总办,赐‘专断权’三月,凡涉瘟疫之事,可先斩后奏,事后具实详禀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压低,唯有赵诚明可闻,“曹总兵还有一句话:‘赵知府治瘟如治军,兵贵神速,疫贵雷霆。慢一分,死一片。’”
赵诚明伸手接过黄绢,指尖触到火漆微温。他未道谢,只微微颔首。
高名衡却未罢休,忽从怀中掏出一叠纸,竟是数张泛黄旧稿,墨迹斑驳:“赵知府可知,这‘链霉素’三字,二十年前,曾出现在一本失传的《嘉靖医案补遗》手抄本中?撰者署名‘青霞山隐’,考其笔迹,与你今日所书处方,笔锋转折、波磔顿挫,如出一辙。”
赵诚明眸光骤凝。
高名衡将纸页翻转,背面赫然是一幅炭笔素描——画中人峨冠博带,立于松涛之间,左手持卷,右手悬腕书就“链霉素”三字,题跋小楷:“西夷奇药,可杀痨虫,惜乎吾辈无缘得见。若后世有识者,当以此方救苍生。”
画角朱印模糊,却依稀可辨“嘉靖三十七年,青霞山人制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