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中杰是郭显星的佐贰官。
但实际上，郭显星觉得自己年岁已高，有点将袁中杰当关门弟子的意思。
郭显星也说不明白，他要教袁中杰一些什么东西。
反正不是杠就是了。
郭显星问：“谁...
张琇猛地后退半步，手已按上腰间刀柄，瞳孔骤缩如针——眼前哪里还是熟睡的赵诚明？那躯体轮廓分明，却似薄雾凝成，皮肉骨骼皆透出微光，肋骨清晰可数，心口处一团赤红搏动如灯，腹中肠腑隐隐泛青，连脊椎骨节都根根浮于光影之间！她喉头一紧，几乎要失声喊出来，却在唇齿将启未启之际死死咬住舌尖，血腥味瞬间漫开，硬生生压下那声惊呼。
她不敢眨眼。
就见赵诚明翻身后仰，左臂搭在额前，手腕垂落，那串搬运水晶吊坠正悬于小腹丹田位置。两块水晶并未如往常般平滑相贴，而是以极其微妙的角度斜扣——外侧弧面抵着内侧凹槽，边缘微微错位，仿佛一把生锈的锁被强行旋入半圈，咔哒一声轻响，细若游丝，却震得张琇耳膜嗡鸣。
力场启动了。
不是以往那种无形无质的推力或浮力，而是一层极薄、极韧、泛着水纹状涟漪的透明薄膜，自水晶交界处无声漾开，倏忽覆盖赵诚明全身。薄膜之下，血流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，毛细血管如蛛网般亮起猩红微光；薄膜之上，空气竟微微扭曲，床榻木纹在视线里轻轻晃动，似隔着一层灼热蒸气。
张琇屏住呼吸，缓缓松开刀柄，指尖却仍在发颤。
她认得这吊坠——那是赵诚明从辽东带回的“信物”，据说是蒋发所赠，只道“遇危则启，非命勿动”。可从未见它这般异象！更从未听赵诚明提过，水晶合拢竟能使人通体透亮如琉璃！
她悄悄挪步至窗边，借着窗外尚未全暗的天光，掀开自己袖口内衬——那里用金线密密绣着一行小字：“水晶双生，一阴一阳，错位而合，窥命之窗。”字迹细如蚊足，是赵诚明亲笔，三年前她初为亲兵时，他亲手缝上的。彼时只当是护身符咒，如今才知，竟是警示！
原来他早知此物玄机。
张琇心头巨震，再回头时，赵诚明已翻回侧卧，呼吸绵长，面色如常，唯独那吊坠依旧悬在衣襟外，两块水晶严丝合缝，再无半点错位，通体幽蓝，沉静如初。方才的透明躯壳、搏动心脏、流转血脉，尽数消隐，仿佛只是她熬昏了头的幻视。
可地上影子不对。
烛火明明静静燃着，赵诚明投在青砖上的影子，却比寻常宽厚三分，边缘模糊，且随呼吸微微起伏，如同活物在喘息。
张琇攥紧袖中绣字，指甲陷进掌心。她没去叫医官，也没惊动值夜兵丁。她只是解下自己腰间水囊，又取过案头半碗冷茶，蹲下身，将茶水缓缓倾入水囊——动作极轻，水声细如蚕食桑叶。随后她拧紧囊口，又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，轻轻放在赵诚明枕畔。铜钱正面是“大明通宝”，背面却无纹饰，只有一道极细的刻痕，呈北斗七星之形。这是赵诚明教她辨星时，亲手刻的。
做完这些，她悄然退至门边，反手掩门，却未阖严，留出一道寸许缝隙。她背靠门板滑坐在地，抽出腰刀横于膝上，刀鞘压着衣摆，刀尖朝外，人如磐石，纹丝不动。一双眼睛透过门缝，牢牢锁住榻上那人。
半个时辰过去。
赵诚明忽然蹙眉，喉结滚动，似在吞咽什么。张琇瞬间绷紧脊背，刀鞘抵住大腿外侧，发出细微刮擦声。可赵诚明只是翻了个身，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，指尖恰好覆住水晶吊坠位置。他鼻翼翕动，气息略沉，却未醒。
又过一刻。
窗外忽有脚步声由远及近，节奏沉稳，靴底踏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。张琇耳朵一动，听出是刘国能亲卫队长黄渤。她不动声色，手指却已搭上刀柄末端。
门缝外，黄渤身影停驻。他并未推门，只低声道：“张姑娘，官人可歇下了？宋宣送来急报，田虎残部已渡汝水，袁宗第率百骑遁入伏牛山，高一功……降了。”
张琇喉头微动，压着嗓音回：“官人已睡熟，莫扰。降书何在？”
“在末将怀中。”黄渤声音顿了顿，“另有一事……谢卿中，找到了。”
张琇睫毛一颤，却未应声。
黄渤似乎叹了口气：“藏在县学藏书楼夹壁里。他手里攥着那块圆镜片，人已吓脱了魂，尿了裤子。审问时只反复念叨一句：‘赵知府不是神，他看见我了，他一直看着我……’”
门内静默三息。
张琇终于开口，声音冷硬如铁：“押入地牢，单间。不许人探视，不许送饭，只给清水。明早辰时三刻，带他来见官人。”
“得令。”黄渤转身欲走，忽又停步，“张姑娘，官人……可还安好？”
张琇目光掠过门缝，落在赵诚明枕畔那枚铜钱上。北斗七星纹在烛光下幽幽反光。
“安好。”她答得极轻，却斩钉截铁，“比任何时候都安好。”
黄渤离去，脚步声渐杳。张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，肩头微松，随即又绷紧。她重新盯住门缝——赵诚明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。
双目清明，毫无睡意，瞳仁深处却似有星河流转，幽邃难测。他并未起身，只是静静躺着，视线穿过门缝，与张琇的目光在虚空里撞个正着。
张琇心口一跳，却未回避。
赵诚明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，几不可察。然后他抬手，将枕畔铜钱拈起，拇指摩挲过那北斗刻痕，又慢慢放回原处。动作舒缓，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。
接着，他右手五指张开，悬于小腹上方寸许，掌心向下。没有触碰吊坠，却见那幽蓝水晶表面，竟有极淡的银色光晕如水波般荡开，一圈，两圈，三圈……光晕所过之处，空气微微震颤，连门缝外摇曳的烛火都随之明灭三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