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琇猛然记起——辽东雪夜,赵诚明曾以掌风隔空击落三支劲矢,那时他掌心亦泛银光。
原来力场,不止可启于水晶合拢之时。
原来他清醒着,从始至终。
她喉头滚动,想问,却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最终只化作唇边一丝极淡的弧度,无声回应。
赵诚明闭上眼,呼吸重归悠长。张琇却知,那不是酣眠,而是蛰伏。如弓弦拉满,如刀锋饮血,如春雷蕴于云层深处——静默之下,是山雨欲来前最沉的寂静。
她轻轻合拢门缝,只余一线微光。而后解下腰刀,以袖角细细擦拭刀身,动作专注,仿佛擦拭一件稀世珍宝。刀刃映出她自己清瘦面容,额角沁汗,眼下青影浓重,可那双眼亮得惊人,像两簇不灭的寒焰。
窗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蟹壳青。更鼓敲过三响,是寅时末。
襄城南门箭楼之上,李辅臣裹着件半旧不新的棉袍,正用一块麂皮反复擦拭赛电铳枪管。火药残渣早已清尽,他却仍一遍遍擦着,仿佛那冰冷金属能吸走一夜鏖战的疲惫。远处官道上,宋宣的护路队正押着最后一批俘虏西行,铁链拖地声哗啦作响,混着晨鸟初啼,竟有种奇异的安宁。
他忽然停手,抬头望向知县衙门方向。那里黑黢黢一片,唯有一扇窗透出豆大灯火,在渐亮的天色里,微弱却执拗。
李辅臣扯了扯嘴角,把麂皮塞回怀里,掏出个油纸包。打开,是半块冷硬的胡饼。他掰下一小块,塞进嘴里,用力咀嚼。粗粝麦麸刮过喉咙,带来真实的痛感。他含着那口干粮,望着那点灯火,忽然低笑出声,笑声嘶哑,却如卸下千斤重担。
“赵知府啊赵知府……”他喃喃道,胡饼渣簌簌掉在袍襟上,“您到底……是人是神?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笃笃叩击声。他回头,见麻浩小抱着厚厚一摞纸册,发髻歪斜,胡茬青黑,眼睛却亮得骇人。
“李营长!”麻浩小声音劈叉,却掩不住亢奋,“昨夜战报,我写完了!您猜怎么着?我算过了,白旗军此战共毙敌两千三百余,俘四千一百,缴获马匹三千八百,甲械无数……可您知道最奇的是什么?”
李辅臣慢条斯理咽下最后一口胡饼,拍净手掌:“什么?”
麻浩小翻开最上一页,手指点着一行墨字,声音陡然拔高:“昨夜参战各部,伤者总计一千七百二十一人,其中重伤濒死者不过六十三!而经赵知府亲自诊治、或依其方救治者,存活率九成八!其余伤员,亦多由他改良的止血粉、金疮药所救!李营长,这药效……怕是华佗再生也难及啊!”
李辅臣没说话,只是默默接过那叠纸册。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,墨迹浓淡不一,显是反复誊抄。他翻到末页,见空白处密密麻麻补着小楷批注,字迹龙飞凤舞,全是赵诚明的笔迹——“此处火铳射速可再提三成,需改良击锤弹簧”“虎鲸营夜战易迷途,当配荧光罗盘”“乡兵胆气已足,可授三段击阵法”……
笔锋锐利,力透纸背。
李辅臣指尖抚过那些字迹,忽然想起昨夜冲锋时,赵诚明立于城头,战袍翻飞,手中骨朵挥出雷霆万钧之势,可当他俯身为伤兵包扎,那双手却稳如磐石,连针线穿引都轻巧得如同绣花。
人可分两面,神却只存一心。
他合上纸册,递给麻浩小:“印。印一百份,今日午时前,发至各营、各乡、各县学。尤其那页——”他指尖点着批注末尾,“加粗,朱砂勾边。”
麻浩小一愣:“这……不是赵知府私语么?”
“不。”李辅臣目光沉静,望向衙门那点灯火,“这是襄城的律令。”
此时,衙门内室。
赵诚明已坐起,正将水晶吊坠仔细收入锦囊,又取出一方素绢,蘸了清水,仔仔细细擦拭吊坠表面。绢帕拂过水晶,幽蓝光芒温柔流转,映得他眉宇间一片沉静。
张琇捧着铜盆进来,水汽氤氲。她放下盆,目光扫过锦囊,又掠过赵诚明平静无波的脸,终是垂眸,只道:“水备好了。”
赵诚明颔首,伸手入盆。温水浸润指尖,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张琇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可知,为何我总让你绣那北斗七星?”
张琇怔住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赵诚明并未等她回答,只将湿帕覆上双眼,声音透过薄绢传来,带着水汽的微润:“因北斗主死生,司命籍。而我这吊坠,窥见的并非皮囊,是气血、是筋络、是脏腑盛衰、是寿数流转……昨夜力场开启,我见谢卿中心脉淤塞如绳,肝胆俱裂,距死期……不过七日。”
张琇浑身一僵,盆中水波微漾。
“可我仍放他走。”赵诚明放下湿帕,双目清明如洗,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,“因他心中尚存一丝悔惧,此惧若生根,或可救他一命。而若此刻诛之,反成其解脱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古井深潭:“张琇,你随我三年,可曾见我枉杀一人?”
张琇喉头哽咽,重重磕下头去,额头触地,声音微颤:“未曾。”
“那就记住。”赵诚明起身,推开窗。晨风涌入,吹散室内浊气。东方天际,一轮赤金初日正奋力跃出山峦,万道金光泼洒而下,将整座襄城染成辉煌金红。断垣残壁沐浴其中,竟也透出几分肃穆庄严。
赵诚明负手立于窗前,身影被朝阳拉得修长,投在青砖地上,与张琇的影子悄然重叠。
“这城,不是我的命。”他轻声道,声音融于风中,却重逾千钧,“而我的命,从来不在水晶里。”
窗外,第一声鸡鸣破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