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晚词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她把黑马拴好,走进朝北那间小屋,关上门插好闩条,没有点灯。她坐到床沿上,从袖子里掏出那叠纸又看了一遍。宋远志在拾砚斋翻的那本册子的内容,她在出门前又追问了几句。宋远志没抬头,声音很平:“那批铜器是宋家近五年来出的货里唯一一批流到边关的,中间过了三道手。方爷不是故意的,他转给你的时候不知道东西是宋家的。”
苏晚词把纸折好收进怀里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蝉翼笺的温度一直温着,裴长渊还在午门那边。她没有主动去连他,而是在脑子里把宋远志说的每一个字重新过了一遍:刘文韬的幕僚姓魏,以前写策论的,现在在城南一家商号当账房。商号的名字宋远志没说,但她可以在明天天亮之后自己去走一趟。城南的商铺不算多,一家一家打听,总能找到。
她切回现代。出租屋里的手机上有三条新消息。第一条是情报来源发来的,内容比上一条更细:“魏子恒,前兵部主事幕僚,刘文韬登基前一个月辞了官,到城南宝丰商行做账房。宝丰商行是做南货北卖的,主要走丝绸和茶叶,但流水里有几笔对不上账。”第二条是李总发的:“我托人查了一下宋家的底,他们近五年确实往外出了不少货,但不全是宋家自己出的。有几个旁支在外面私开渠道,宋家本家也在查。”第三条是妈妈发的:“周末菜买好了,排骨炖藕。你到之前说一声。”
苏晚词逐一回完,把宝丰商行这个名字记在备忘录里。城南、宝丰、南货北卖、账对不上,这几个词串在一起,像一根绳子在她手里慢慢收紧。她切回古代,点了一盏油灯放在窗台上,然后出了驿馆朝午门方向走了一趟。午门外已经没有什么人了,几个站岗的兵士缩在墙根避风,看到她也没有盘问。她没有进去,只是远远站着,蝉翼笺传来的温度比之前低了一些,但没有断。裴长渊还在里面,可能在议事,可能在等人,可能在写什么文书。她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,把油灯调暗一点,靠在床沿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门被敲了三下。苏晚词睁开眼,没有点灯,起身开了门闩。裴长渊站在门口,风帽上沾了一层细霜,左臂的绷带外面又加了一件旧棉袍裹着,看起来比白天臃肿了一圈,像临时凑合穿上的。
“周将军把九门的防务重新分了。明天开始,东面和南面由他原来的旧部接管,北面还是留给他原来的副将。”裴长渊走进来,在床沿坐下,把风帽摘下来放在膝上,“你在东城那边查到什么了?”
苏晚词把宋远志说的那些话简要复述了一遍,然后把情报来源发来的那条消息也复述了一遍。“魏子恒,以前是刘文韬的幕僚,现在在城南宝丰商行做账房。宝丰是做南货北卖的,流水里有几笔对不上。”
裴长渊沉默了片刻。“宝丰商行我听过。是京城老字号,开了至少三十年了。如果魏子恒是刘文韬的人,他被安排进去就不是近期的事。”
“你是说他早就被安插进去了?”
“如果他是刘文韬的幕僚,进了宝丰商行没被查出来,说明宝丰商行里面至少有人保他。”裴长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“明天我去城南走一趟。”
苏晚词没有说话。她靠在床头的木框上,蝉翼笺的温度在她和裴长渊之间平稳地传递着,像一段安静燃烧的棉芯。她在想宝丰商行的账本。对不上的那几笔流水,如果拿去给宋远志看,他也许能认出那些货的流向。如果那批货和苍梧关有关,那魏子恒就不是简单地躲在城里不开口,他还在往外递消息。
“你明天还要去见什么人?”裴长渊问。
“宋远志。我想让他帮我再确认一下,宝丰商行那几笔对不上的货,跟他家前年出的那批铜器有没有关联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上午。”
裴长渊点了点头,站起来把风帽重新扣上。“城南那边我去。商行开门之前我站在对街看着就行,不动手。你那边有进展了,到午门口找我。”
苏晚词送他到门口,没有跟出去。裴长渊的脚步声沿着廊道往北面去了,越来越轻,最后被夜风盖住了。她关上门重新闩好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。蝉翼笺的温度还在,从廊道北面传过来,隔着两堵墙、一个院子、几条被夜风吹得光秃秃的街道。
宝丰商行、魏子恒、宝丰的账本、刘文韬在倒台之前布下的钉子,这几根线缠在一起之后露出的头不止一根。刘文韬虽然倒了,但他埋下的有些人还没被拔出来,还坐在京城铺子深处的账房里拨算盘。而苏晚词明天要做的就是从那根残存的线头开始,把埋得更深的钉子一个个拽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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