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元没接茬,走到西墙下,摆香炉的矮柜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扣住往外扯,暗格随之露出,里面塞满麻绳捆紧的旧账。
最底下的封皮早脱落了,河西转运使司的旧印盖在首页上。
“大人要找的三十万石粮,全特么在这。”
挑开麻绳,顾怀章翻了两页。
“老夫问的是粮在哪。”
“大人听好。元和九年,朝廷拨粮三十万石,装船走洛口仓,过黄河送凉州,再分运沙州陇右两地。”
一本账册被许元抽出,转运损耗项翻开。
“到蒲津,报沉船三艘,丢粮......
火折子上那点猩红的光,在昏黄灯影里明明灭灭,像垂死萤虫最后一下喘息。
谢珩右手已探至袖口三分,指腹抵住袖中短匕柄端——他没拔刀,只绷紧腕骨,等那火星燎到引线尽头。
秦茂喉结一滚,刀尖压地半寸,却不敢动。罗骁肩头血还在滴,砸在青砖上“嗒、嗒”两声,竟比火折子烧灼麻绳的嘶嘶声更响。
陈武侯盯着那截将燃未燃的引线,陌刀插在砖缝里纹丝不动,可脚下三寸石砖,已裂开蛛网般的细纹。
许元没看火折子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沾血的食指蘸了砚台里半干的墨,在案上画了个圈。
圈里写了个“宁”字。
笔锋一顿,又在“宁”字左下角补了一横——是“寍”,古体宁字,首辅府密函惯用的避讳写法。
他抬眼,目光沉静如井水:“你绑的是火药?还是砒霜混硝石碾的土炸药?”
罗骁脖颈伤口渗血,笑得肩膀直抖:“许使君连这都尝得出来?”
“尝不出。”许元指尖抹开“寍”字最后一笔,“但你肚皮上绑的不是铁勒匠人手里的货——他们打火药从不用麻绳引线,嫌潮气重,易哑。”
罗骁笑容一僵。
“铁勒军匠造引线,用的是骆驼筋泡桐油再裹蜂蜡,烧起来无声无烟,灰白如雪。”许元指尖捻了捻自己袖口血迹,“你这根,烧得噼啪作响,灰黑带焦边……是凉州城南‘刘记爆竹铺’的老方子。”
秦茂猛地转头盯住罗骁腰腹——那截引线末端果然焦黑卷曲,正一寸寸啃噬着麻绳表皮。
谢珩指尖松了松匕首。
陈武侯仍没动,可插进砖缝的陌刀,刃口微微震颤。
“刘记铺子三年前被兵部查封。”许元声音不疾不徐,“掌柜一家七口,全在押解长安途中‘坠崖’。”
罗骁喉头一哽,笑意彻底冻住。
“你买不到真火药。”许元垂眸,“只能拿爆竹粉掺砒霜、硫磺、生石灰混着填——炸不死人,但若离得近,烟毒熏眼,喉管溃烂,三日之内咳血而亡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直刺罗骁瞳底:“你真想死,早该绑一包铁钉碎瓷片,而不是拿自己命赌我们不敢上前。”
罗骁胸膛剧烈起伏,额角青筋暴起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许元忽然伸手,从案角取过半盏冷茶,指尖一挑,茶水泼向罗骁腰腹。
“嗤——!”
一股刺鼻白烟腾起,引线“滋啦”一声熄了火,只剩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罗骁浑身一软,跪姿歪斜,却仍强撑着没倒。
“你不怕死。”许元搁下茶盏,“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你杀督战副手,不是为自保。”
“你闯府衙,不是为求活。”
“你绑假火药,不是为吓人。”
“你是要把‘兵部扣人质’这事,当着陈武侯的面,烧成烙印——烫在他骨头缝里,逼他认下这个局,再不能装聋作哑。”
罗骁闭了闭眼,再睁时,眼底血丝密布,却没了疯劲,只剩烧尽后的灰烬。
“武侯……”他嗓音沙哑如砂纸磨铁,“末将十二年没叫过您一声‘叔’。”
陈武侯身形微晃。
“当年您背我回营,我发高烧说胡话,喊的就是‘叔’。”
“后来您升镇军大将军,我连敬酒都不敢抬手。”
“去年冬,烽火台失守那天,您站在残垣上骂我‘没骨头’……我没敢抬头。”
他忽然抬手,一把扯开自己左襟——肩胛骨下方,一道扭曲暗红的旧疤赫然在目。
“这是甘州北山突围时,您替我挡的箭。”
“箭头断在里面,您硬用刀剜,剜了三天,脓血流满马鞍。”
“您说我命硬,能活下来。”
罗骁喉头滚动,声音陡然撕裂:“可您知道吗?那支箭,是从后头射来的——不是铁勒人,是我们自己的人。”
堂内死寂。
秦茂刀尖垂地,谢珩袖中匕首悄然滑回鞘内。
陈武侯盯着那道疤,嘴唇翕动,却没发出声。
“兵部派来的监军参军。”罗骁冷笑,“他跟首辅府通着信,每月初七,和商队一起进沙州。”
许元指尖敲了敲案上铜鱼符:“姓崔?”
“崔琰。”罗骁咬牙,“兵部库曹主事,三年前外放陇右军监粮。”
“他才是首辅在军中埋得最深的桩。”
许元倏然抬眼:“韩谨供词里,只提‘姓崔的领队’,没提名字。”
“因为他根本没资格见韩谨。”罗骁喘着粗气,“韩谨只配跟崔琰的亲兵接头——那亲兵,就是地上这两颗脑袋之一。”
秦茂倒抽一口冷气。
“所以你剁了他们,不止是清理门户。”许元语气沉下去,“是断掉首辅耳目,让崔琰没法立刻知晓你叛变。”
“对。”罗骁点头,额头磕在冰凉砖地上,“我剁他们之前,先撬了嘴。”
“崔琰每月十七,会亲自去凉州驿馆后巷,收一份‘凉州盐引账册’。”
“账册背面,有密语。”
“今夜若我没来,明日十七,他照常赴约——我安排的人,会把假账册递给他。”
“他翻到背面,看见的会是:‘沙州案破,罗骁伏诛,总册焚于火盆’。”
陈武侯终于开口,声如闷雷:“你连假账册都备好了?”
“备了三份。”罗骁额头贴地,声音闷而清晰,“一份给崔琰,一份烧给首辅耳目,一份……留给我自己。”
他仰起脸,血混着汗淌进嘴角:“总册不在沙州。”
许元眼皮一跳。
“在凉州。”
“凉州西市‘福源典当行’地下三层,第三间库房。”
“钥匙……在我妻儿手中。”
堂内空气骤然凝滞。
秦茂脱口而出:“你老婆孩子不是在永兴坊?”
“永兴坊住的是替身。”罗骁抹了把脸,“真人在凉州。”
“首辅不信任何人,连他自己亲信都防着。”他苦笑,“所以把我妻儿‘分置两地’——长安永兴坊关着两个替身,凉州福源典当行地窖里,锁着我真正的婆娘和七岁闺女。”
许元猛地坐直:“你什么时候调换的人?”
“就在龙袍运抵沙州那日。”罗骁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亲手送她们上车,车走的是嘉峪关方向……可半道拐去了凉州。”
陈武侯喉结狠狠一缩:“你连我也瞒着?”
“我不敢信任何人。”罗骁闭了闭眼,“包括您。”
“可你信我。”许元忽然说。
罗骁怔住。
“你进门就报真名,看见陌刀就停步,听见我说出‘寍’字才松一口气——你赌我懂首辅的密字,赌我认得出刘记爆竹的灰,赌我不会让你死在府衙。”
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铜牌,轻轻推至案沿。
“这是你方才扔在地上的腰牌。”
“陈武侯的腰牌,早在三个月前,就被首辅调包过一次。”
罗骁瞳孔骤缩。
许元指尖划过铜牌背面——那里刻着极细的“寍”字暗纹,与案上鱼符如出一辙。
“真正的腰牌,背面是‘陈’字篆印。”
他抬眼:“你递来的,是首辅新铸的仿品。”
罗骁浑身血液瞬间冻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