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阶上的战刀都没来得及归鞘，全铺在地上。

三千陇右甲士跟着陈武侯黑压压跪伏一片。

金吾卫中郎将自然认出了卧虎，同样收刀跪地。

顾怀章稳稳托着金符。

“先帝赐符的时候说过，西北军中见金符，主将跪听，偏将卸刀。”

“谁敢违令，脑袋搬家！”

“陈烈，你还记着规矩吗？”

“末将明白！”

陈武侯把战刀平放于石阶。

“先帝驾崩后内府清点遗物，没见金符入库啊。”

“兵部追查七年，谁承想竟然在顾大人手里？”

“怎么，你在问老夫......

陈武侯一脚踹翻供桌残骸，木渣子溅得满地都是。他俯身抄起铁匣子抖了抖，泛黄纸页哗啦散开，边角卷曲发脆，墨迹洇开几处——是新补的假印，红泥未干透，一蹭就掉色。他捏着一页凑近火把，指尖捻过“沙州左营军粮出入”一行，字迹工整，可“万石”二字底下却压着半枚模糊指印，像被水泡过又晒干，纹路全糊成一团。

“瞎子！”陈武侯猛回头，刀鞘砸在青砖上震得火星四溅，“账册真本在哪？”

那和尚跪在香灰堆里，眼窝深陷，眼皮耷拉着，仿佛真看不见，可喉结上下滚动，手指却悄悄掐进掌心肉里。

“施主……佛前不说谎。”他声音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生铁，“真账……早随马车出城了。”

秦茂一个箭步上前，刀尖挑起和尚下巴，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滴：“马车往哪走？”

和尚没答，只慢慢掀开右袖——手腕内侧一道暗红烙印，形如盘蛇，蛇首咬住半枚残缺铜钱。许元给的鱼符边缘，正嵌着同款铜钱残纹。

陈武侯瞳孔骤缩，一把揪住和尚领口：“宁王府的‘衔钱蛇’？”

和尚咧嘴笑了，露出参差黄牙：“三日前，有辆运香灰的板车，从后山小道下坡，车辙歪斜，压断三根枯枝——施主若不信，去坡底刨刨，灰里埋着半截断轴。”

谢珩已转身奔出殿门，靴底踩碎瓦砾声噼啪作响。陈武侯松开手，和尚瘫在地上，脖颈青筋暴起，却再没吐一个字。

许元踏进前殿时，火把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，斜斜劈在塌了一半的佛龛上。他蹲下身，指尖抹过铁匣子内壁，刮下一小片暗褐色锈斑，凑到鼻下嗅了嗅——铁腥混着陈年桐油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松脂香。他抬头看陈武侯：“沙州城东三十里，黑松坳。”

“你怎知？”秦茂收刀入鞘，喘着粗气。

“运香灰的车，走不了陡坡。”许元用帕子擦净手指，帕角沾着灰，“松脂是防潮的，装账册才用得着。黑松坳有座废弃盐仓，屋顶漏雨，墙缝塞满桐油浸过的麻絮——那儿能存十年不霉。”

陈武侯拔腿就往外冲，忽听身后“噗通”一声。回头只见许元单膝跪地，左手撑地，右手死死按住左肋——方才踹翻供桌时，一根崩飞的断木钉扎进软甲缝隙，此刻血正缓缓渗出，在青布袍上洇开指甲盖大的暗红。

“使君！”秦茂扑上来扶。

许元摆手，自己拔出木钉，血线激射而出，溅在佛龛裂口上。他扯下内衬撕成布条，绕着伤口缠三圈，打结时咬紧后槽牙，额角青筋跳动：“别管我。黑松坳盐仓……宁王府的人，怕是刚到。”

陈武侯喉结滚动，抓起陌刀转身就走，临出门却顿住：“罗骁那狗东西……”

“留口气就行。”许元咳了一声，血沫沾在嘴角，“他肚子里还有三处暗格没撬开——左耳后、脊椎第三节、脚踝骨缝。火药筒只是幌子，真货藏在活人身上，比铁匣子牢靠。”

夜风卷着硝烟味撞进庙门，吹得残烛摇晃。许元盯着地上和尚，忽然弯腰，从香炉灰里扒拉出半截烧焦的檀香——香尾刻着微不可察的“宁”字，笔画末端带个倒钩，与宁王府密信火漆印如出一辙。

他直起身，将香尾攥进掌心，碾成齑粉。

黑松坳盐仓外，月光惨白。七辆板车排成扇形，车辕朝外，车厢蒙着油布，底下轮子陷在泥里，车辙新鲜湿润。守卫十六人，分作两组，八人持弩立于仓顶破瓦间，八人蹲在车后，手按刀柄，眼睛扫着山道尽头。

谢珩伏在五十步外的乱石堆后，匕首抵着自己大腿——刚才翻山时被毒刺划开一道口子，血流不止，他咬着布条硬扛，此刻整条左腿已麻木发紫。他眯眼数第三辆板车右后轮：胎面嵌着三颗细碎黑石，与沙州城东茶铺门口青石板缝隙里的石子一模一样。茶铺掌柜，三个月前被宁王府聘为“香料采办”。

仓门吱呀推开一道缝，穿皂隶服的男人探头：“陈将军还没来？”

车后一人低笑：“急什么？等他看见匣子空了，脸都得绿成菜叶子。”

话音未落，谢珩匕首脱手，寒光一闪没入那人咽喉。男人捂着脖子栽倒，血喷在油布上，像泼了碗浓酱。

弩箭破空声炸响！

谢珩就地滚进坑洼，三支箭钉在他方才趴伏处。他反手抽出腰间火折子，“嗤”地擦亮，朝天甩出——蓝焰升腾，映得山坳霎时亮如白昼。

陈武侯带着左营亲兵从山脊俯冲而下，陌刀劈开夜色，刀锋所向，车顶弩手纷纷坠落。秦茂率人撞开盐仓侧门，迎面撞上三名持链锤的壮汉。锤头裹着铁蒺藜，呼啸砸来，秦茂侧身避开，链子却缠上他右臂，另一端猛拽——壮汉狞笑着拖他撞向夯土墙！

墙皮簌簌剥落，秦茂借势蹬墙翻身，链锤砸在墙上轰出个窟窿。他反手抽出短刃，顺着链子疾刺，壮汉惨叫撒手，链子哗啦落地。

盐仓深处，火把照见中央木架——九只陶瓮整齐排列，瓮口封着蜂蜡，瓮身刻着“丙字”编号。陈武侯一刀劈开最左一只，陶片迸裂，里面不是账册，而是层层叠叠的熟羊皮，每张皮上用朱砂画着驿站路线图，终点直指长安西市宁王府后巷。

“调虎离山！”陈武侯怒吼，“假账引我们来盐仓，真货早进长安了！”

谢珩撞开内室木门，扑进角落翻找——空的。只余半袋未拆封的松脂，油纸上印着“永昌号”字样。他抄起油纸撕开，里面竟裹着三粒褐黄色药丸，气味甜腻中带着苦涩。

“迷魂散？”秦茂捡起一颗嗅了嗅，“这味儿……跟罗骁喝的参汤一个调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