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故意递假牌，是试探我认不认得密纹。”许元声音平静，“也是逼我亮底牌——若我认不出，你就当场引燃火药，拖所有人陪葬。”

“若我认得……”罗骁哑声道。

“你就肯交真话。”许元颔首，“现在，告诉我福源典当行库房怎么进。”

罗骁深深吸气，一字一顿：“每月十五，当铺东家会去城隍庙烧香。子时三刻，他必从后门出庙，走西市夹巷。”

“夹巷第三户人家，窗棂缺了两根木条。”

“伸手进去，摸墙缝——有一枚铜铃。”

“摇三下，停两息，再摇两下。”

“库房门……会从里面弹开一条缝。”

谢珩忽然开口：“铜铃响动，会惊动当铺巡夜的狗。”

“狗死了。”罗骁扯了扯嘴角，“上月十五，我亲手喂的断肠散。”

秦茂皱眉：“那狗不是活得好好的？”

“活的是替身。”罗骁眼神幽暗，“我养了三条，轮着喂药，只让一条活满整月。”

许元沉默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闺女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
罗骁身子一僵，半晌，才低声道：“阿沅。”

“沅水之沅？”

“嗯。”

许元从案下抽出一卷泛黄绢帛，展开——竟是幅稚拙的儿童涂鸦：歪歪扭扭画着三个小人，两个大人牵着个穿红裙的小姑娘，旁边题着“爹娘阿沅”四字，墨迹稚嫩，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。

“这是你女儿画的？”

罗骁盯着绢帛，眼眶猝然发红：“她五岁画的……我藏在贴身衣袋里，三年没离过身。”

许元将绢帛推至他面前：“明天一早，你去沙州驿馆，找驿丞要一份‘凉州至沙州驿路图’。”

“图上，会标出嘉峪关外二十里处一座废弃烽燧。”

“你带三匹快马，天黑前赶到。”

罗骁不解：“去那儿做什么？”

“等人。”许元指尖点了点绢帛上“阿沅”二字，“我会让谢珩带着你闺女，从凉州走嘉峪关——她身上，带着总册副本。”

罗骁呼吸骤停：“谢先生能……？”

“他昨夜已入凉州。”许元淡淡道，“扮作西域商人，混在铁勒商队里。”

谢珩始终未言，只微微颔首。

“副本？”陈武侯沉声，“总册真本呢？”

“在阿沅手里。”许元望着罗骁，“她随身戴着一只银镯，镯心是空的——总册缩微拓本，就藏在里面。”

秦茂愕然：“这么重要的东西，你交给个七岁孩子？”

“首辅查遍全城，也想不到总册在个娃娃腕上。”罗骁声音发颤，“阿沅……她懂规矩。”

许元忽而起身，踱至罗骁身前，俯身拾起地上那半枚铜鱼符。

“你想要出关文书。”

“我给你。”

他转身走向书案，提笔蘸墨，落笔如刀：

【奉三司密令，陇右军左营副将罗骁，因追查龙袍私贩案有功，特准即日离境，沿途关隘验符放行。】

落款处，盖下朱砂大印——竟是三司钦印的倒模。

罗骁盯着那方印，手指痉挛般抠进砖缝。

“文书只有一份。”许元将纸吹干，递过去，“你若中途反悔，或假意投敌……它便是你的催命符。”

罗骁双手接过，纸张轻薄，却重逾千钧。

“我罗骁的命，早就不是自己的了。”他低头，将文书贴在心口，“从阿沅戴上那只镯子起，我就只是个……护镯子的人。”

许元点头：“好。”

他转向陈武侯：“武侯，明日卯时，劳您带三百精骑，佯攻沙州西郊‘黑石坡’。”

“黑石坡？”秦茂一愣，“那儿连棵草都不长，打什么？”

“打给首辅看。”许元眼中寒光一闪，“让他以为，三司已锁定铁勒密使藏身之处——其实，那是谢珩离开凉州的必经之路。”

陈武侯重重颔首：“明白。”

“罗骁。”许元再看向他，“你明日申时，准时出现在西市福源典当行夹巷。”

“摇铃之后，门开三息——你只有一息时间进门。”

“库房第三格，铁匣子里有两样东西：一是总册真本，二是崔琰的‘兵部库曹通关腰牌’。”

“腰牌归你，真本……谢珩会带走。”

罗骁攥紧文书，指节发白：“若门不开？”

“那就说明崔琰起了疑。”许元眸色沉如寒潭，“你立刻掉头，去驿馆——那里有我给你备好的另一条路。”

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黑漆木匣，推至罗骁面前：“匣子里，是首辅亲笔写的‘调兵密诏’拓本。”

“真本在长安兵部秘档室，拓本……是我让人仿的。”

“诏书上写着：‘着令陇右军左营副将罗骁，即刻接管沙州守军，清剿逆党’。”

罗骁瞳孔骤缩：“这……”

“若崔琰识破，你便持此诏，假传首辅军令。”许元声音冷如玄铁，“调沙州守军围剿‘铁勒奸细’——实则，掩护谢珩与阿沅脱身。”

“这诏书……能骗过崔琰？”

“骗不过。”许元直视他双眼，“但能骗过他手下那些没读过书的兵。”

罗骁喉头滚动，良久，哑声问道：“许使君……为何信我？”

堂内烛火忽地一跳。

许元没答。

他只伸手，将案上那幅“爹娘阿沅”的涂鸦，轻轻叠好，放进罗骁手中文书的夹层里。

“因为你说，阿沅懂规矩。”

“而一个教女儿懂规矩的父亲……”

“不会把命，浪费在骗人上。”

罗骁低头看着掌中绢帛，血珠顺着下巴滴落，在“阿沅”二字上洇开一小片淡红。

他忽然双膝一弯，重重叩首。

额头触地，闷响如鼓。

“末将……罗骁。”

“愿效死命。”

更鼓恰在此时敲响——四下。

窗外，朔风卷着沙粒拍打窗棂，簌簌如雨。

谢珩无声退至门边，手按门栓。

秦茂收刀入鞘，抹了把额角冷汗。

陈武侯弯腰，拔出陌刀，刀锋在灯下泛出幽蓝冷光。

许元重新坐回太师椅，拨弄炭盆的手指停住。

盆中红炭将熄未熄，余烬微明，映着他半边侧脸，沉静如铁。

他望着罗骁伏地的脊背，忽然开口：

“罗骁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女儿……”

“阿沅今年七岁。”

“……喜欢什么颜色？”

罗骁伏在地上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
半晌，他闷声答：

“红裙子。”

许元指尖轻轻叩了叩案角。

“那就……给她挑条最好的。”

堂内再无人言语。

唯有炭火将熄时，那一声细微的“哔剥”，仿佛某种契约落定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