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什么?”许元抬眸,火光在他眼中跳动,“知道首辅用你们的命填他的功绩簿?知道他让铁勒人假扮马匪劫掠军屯,只为逼朝廷多拨三万石军粮?还是知道……”他忽然停顿,目光如刀劈向罗骁,“去年冬,你亲手烧掉的那座烽火台,底下埋着十三具没来得及撤走的伤兵?”
罗骁猛地呛咳起来,喉间涌上腥甜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——这双手替首辅改过军粮账,递过密信,甚至亲手拧断过同袍的脖子。可此刻,它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抖得火药筒上的引线火星都歪斜了方向。
“总册在库曹第三重铁柜,第七格,左起第二只樟木匣。”他嘶声道,“匣底有机关,需同时按下匣盖四角的铜钮——可铜钮锈死了,得用这个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黄铜钥匙,顶端雕着扭曲的狼头。钥匙刚递出一半,忽听窗外传来三声短促哨音,与先前罗骁入府时的暗号分毫不差。
秦茂霍然转身,刀锋直指窗棂:“有人接应?”
“不是接应。”罗骁冷笑,将钥匙重重拍在案上,“是催命。”
话音未落,后堂门板砰然巨震!厚重的榆木门竟被撞得凹陷下去,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。门外传来压抑的粗喘与金属刮擦声——至少五把横刀正同时抵在门板上,刀尖已顶破门纸,露出寒光点点。
“兵部巡查司的人。”罗骁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每月初七卯时,必来府衙核对悬红名录。今日……提前了半个时辰。”
许元却笑了。
他慢条斯理解开外袍衣带,露出里面一件月白色中单。中单前襟绣着细密云纹,云纹间隙里,赫然缀着七枚铜铃——每枚铃铛底部,都刻着微不可察的狼头标记。
“首辅给巡查司的令牌,是狼头铜铃。”他指尖拂过铃身,铜铃发出清越微响,“可真正能开启库曹铁柜的,从来不是令牌。”
他忽然抬手,解下最上方一枚铜铃,朝罗骁抛去。
罗骁下意识接住。铃铛入手冰凉,内壁却刻着一行蝇头小楷:“庚子年冬,甘州烽燧台,罗骁埋骨处。”
他手指剧烈颤抖,铜铃差点滑落。
“那夜你埋的不是尸首。”许元声音平静无波,“是十三具伤兵的断指。他们临死前,咬破手指,在你衣襟上按了十三个血印——你烧掉的衣裳,我早从灰堆里捡出来了。”
罗骁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,双膝一软,却硬撑着没跪下去。他死死攥着铜铃,指甲掐进掌心,血混着汗滴在火药筒上,滋滋作响。
门外撞击声越来越响,门板已开始簌簌掉屑。
“没时间了。”陈武侯突然开口,声音嘶哑如裂帛,“许使君,你到底想怎么进库曹?”
许元没答。他弯腰拾起地上两颗人头旁散落的半截断箭——正是罗骁方才剁下督战副手时,从对方箭囊里抽出的制式狼牙箭。箭杆上,用朱砂写着一个模糊的“丙”字。
他将箭尖凑近炭盆,火焰舔舐箭杆,朱砂字迹在高温中渐渐融化,露出底下被覆盖的墨色小字:“丙字七号,库曹甲等守卫”。
“巡查司领队,姓崔。”许元将断箭轻轻搁在案上,火光映得他眼底一片赤红,“兵部商队每月初七进沙州,押运的不是粮草——是库曹每月更换的守卫名册。”
他忽然看向谢珩:“谢将军,你腰间那柄短匕,借我一用。”
谢珩沉默递出匕首。乌木刀鞘上,赫然缠着一条褪色的红绸——正是甘州战场上,罗骁曾用来包扎他伤口的那条。
许元拔刀出鞘,寒光映亮众人瞳孔。他手腕一翻,匕首尖端精准刺入断箭箭羽缝隙,轻轻一挑——
整片箭羽应声脱落,露出箭杆内部中空的竹节。竹节内壁,密密麻麻刻着数百个蝇头小楷,字迹与油纸上张砚的笔迹如出一辙。
“这才是真正的索命册。”许元将断箭推至罗骁面前,“你认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‘丙字编号’。丙字七号,就是今晨被你剁掉脑袋的那个副手——他昨夜刚从长安领回新名册,准备替换库曹守卫。”
罗骁盯着竹节内壁,瞳孔骤然收缩。他认出了那些名字——全是他麾下百户以上军官的亲族,永兴坊宅院的门牌号,甚至包括他妻子每日买菜的铺子位置……
“首辅要杀的,从来不是你。”许元的声音像钝刀割肉,“是他养了九年的看门狗。如今狗要反咬,他第一件事,就是把狗窝里所有崽子,全炖成一锅汤。”
门外撞击声戛然而止。
死寂中,只听见罗骁粗重的喘息,与引线上火星燃烧的细微嘶鸣。
他忽然抬起头,脸上血泪纵横,却咧开一个狰狞的笑:“许使君,你赢了。”
他猛地扯开衣襟,露出火药筒下方用炭条写就的密密麻麻小字——竟是库曹铁柜的全部机关图谱,连第七格樟木匣底部弹簧的弹力数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“总册,我交。”
他抓起案上铜铃,狠狠砸向地面!
铜铃碎裂声中,他嘶吼如雷:“可老子要亲眼看见——永兴坊一百七十四户人家,踏出长安城门!”
许元俯身,拾起一片铜铃残骸。残片边缘锐利如刀,映出他眼中跳动的火光,与窗外渐次亮起的巡逻火把。
“明日卯时。”他直起身,将残片按在罗骁染血的额头上,像按下一枚滚烫的印玺,“你若敢骗我……”
罗骁仰天大笑,笑声震得火药筒引线火星乱跳:“骗你?老子的命,早卖给甘州雪地里的冤魂了!”
他忽然抬手,猛地扯断腰间引线——火星熄灭的刹那,他胸口火药筒上,赫然浮现出一道幽蓝印记:那是用硝石与狼血混合画就的狼头,正随他心跳微微搏动。
“这是首辅给的保命符。”他抹去嘴角血沫,“只要我活着,印记不消。可若我死了……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森白牙齿,“整个沙州府衙,连同你许元的脑袋,都会变成天上最亮的烟花。”
许元凝视那幽蓝狼头,忽然抬手,将自己掌心焦黑的血,狠狠按在狼头印记正中。
血与硝石相触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
“成交。”他道。
窗外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正正照在罗骁染血的眉心,与许元掌心那枚未干的血印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