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开门。”
案头铜印被许元反手抄起,沙州刺史四字嵌进纸背。
“使君,三千陇右骑兵带着撞车在城外,东门一开,守军真拦不住啊。”
“打开城门。”
带着红印的军令被许元推到校尉眼前。
“瓮城里不许留弓手,谁敢放箭,按内斗军法处置。”
堂上官员一齐往两旁避让,连咳嗽声都被吞了回去。
顾怀章拄着木杖站在阶前。
“你真敢把城门打开?”
“您方才问下官敢不敢,下官已经回过话了。”
“开门迎带撞车的边军进城,你是打算弃守沙州......
火折子的光在罗骁腰带上明明灭灭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子,却烫得人眼眶发酸。
谢珩的手停在袖口三寸处,指尖绷成一线。秦茂刀尖微颤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不敢再往前半分。陈武侯插在砖缝里的陌刀嗡嗡震鸣,仿佛也听见了那根引线烧穿麻绳的细微嘶声——嗤、嗤、嗤——比更漏还准,比心跳还狠。
许元没动。
他只是垂着眼,盯着自己膝盖上洇开的血斑,像在数那血里渗出的盐粒。
“你绑火药的时候,手没抖?”他忽然问。
罗骁咧嘴一笑,血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抖?抖了九年了。可今儿不抖了。”
他缓缓抬起左手,拇指擦过火折子边缘,火星猛地一跳,燎焦了一小撮汗毛。那点灼痛让他眼睛亮得骇人:“我罗骁不是来求活命的。是来卖命的——卖最后一次命,换一百七十四条命。”
话音未落,他右手已闪电般探向怀中——不是拔刀,而是撕开内衬夹层。一张薄如蝉翼的油纸被扯出,边角焦黑卷曲,显然刚从火堆里抢出来。他反手一扬,纸片飘向案前。
许元抬手接住。
油纸上墨迹未干,是两行急就的密押:一行是罗骁惯用的飞白钩挑,另一行却是截然不同的蚕头燕尾,笔锋沉厚如铁铸——分明是另一个人的手迹。
“兵部库曹守册官张砚的字。”罗骁声音沙哑,“他替首辅抄了七年索命册,每月初六交割。我盯了他三年,亲手喂他喝下三碗加料酒,才套出这半页摹本。”
许元指腹摩挲着油纸背面,触到几道凸起刻痕——是暗记。他不动声色翻过来看,右下角压着一枚极淡的朱砂印,形如半枚铜鱼,鱼尾缺了一截,与罗骁交出的半枚鱼符严丝合缝。
“你早备好了?”秦茂声音发紧。
“备了三个月。”罗骁喘了口气,火药筒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“若今晚武侯不现身,我就把油纸塞进火盆,引线一点,炸烂这府衙,也炸烂首辅藏在长安的命门。”
陈武侯终于开口,声音像砂石磨过刀背:“你就不怕我真砍了你?”
“怕。”罗骁直视他,脖颈血线蜿蜒而下,“可您砍我时,会想起甘州雪夜,我替您挡的那一箭。箭镞卡在肩胛骨里,您硬是用烧红的铁钳给我剜出来……那时您说,‘罗骁的骨头,比陇右军的刀还硬’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起来,笑声震得火药筒上的麻绳簌簌掉灰:“现在您砍我,不过砍一根朽木。可若您信我这一回——”他猛地抬手指向许元,“就信他手里这张纸,能撬开兵部库曹的铁柜!”
堂内死寂。
炭盆里一块红炭轰然崩裂,溅出三颗火星,其中一颗正落在许元摊开的油纸上。火苗倏地窜起,舔舐着那半枚朱砂鱼印。
许元竟不躲不拦,任火焰吞噬纸角。火光映着他半边脸,明暗交错,瞳孔深处却像沉着两口古井——既无惊惶,也无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澈。
火势将熄未熄时,他忽地伸手,一把攥住燃烧的油纸,任火舌噬咬掌心。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,他面不改色,只将残纸按在案上,用尚存的拇指狠狠一碾——
焦黑纸灰混着血水,在砚台边洇开一团浓墨。
“够了。”他抬眼,目光扫过罗骁腰间的引线,扫过陈武侯握刀的手,最后停在秦茂刀尖滴落的血珠上,“火药不必点了。总册,我亲自去拿。”
罗骁瞳孔骤缩:“你疯了?库曹重地,没有私印连狗都进不去!”
“谁说我要进去?”许元缓缓松开手,焦黑掌心赫然嵌着半枚铜鱼符——正是罗骁交出的那枚,此刻被高温烤得发红,鱼腹内侧隐约露出刮削痕迹。他指尖用力一抠,鱼腹应声裂开,里面竟藏着一枚薄如柳叶的铜片,边缘锋利如刃,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凸点。
“你仿不出我的押?”他盯着罗骁,“可你忘了,张砚的押,我早拓过三十七遍。”
谢珩倏然抬头,袖中手指无声蜷紧。秦茂倒抽一口凉气,猛然想起半月前查抄沙州驿馆时,许元曾执意留下张砚遗落在茶盏下的半枚指甲盖大小的泥封——当时只当是随手把玩。
原来那泥封底下,早被他用银针刺出三百六十个微孔,每个孔位,对应着张砚押印上一道笔锋转折。
陈武侯盯着那枚铜片,忽然低吼一声:“你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从你把罗骁从甘州尸堆里背回来那天起。”许元打断他,声音轻得像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事,“我查过河西军十二年阵亡名册。甘州一役,阵亡将士三百二十一人,其中七十人是被自家弓弩手误射——射偏的箭簇,全是兵部新配的淬毒狼牙箭。”
罗骁浑身一僵。
“那批箭,是首辅以‘试炼新械’为由,特批调拨给陇右军的。”许元继续道,掌心血混着灰烬,在案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红,“可验尸簿上写的,全是‘力竭殉国’。”
秦茂手一抖,刀尖哐当砸在地砖上。
“你……”罗骁嘴唇翕动,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,“你早就知道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