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。”许元解下腰间鱼符,指尖抹过鱼尾那道旧痕,“他要审的,是兵部库曹主事——就是那个只认罗骁私印的‘看守狗’。”
秦茂一愣:“可那人……昨夜就暴毙了!”
“暴毙前,把库房钥匙吞进了肚子。”许元冷笑,“可惜他不知道,钥匙齿痕,早在三年前就被罗骁拓印在蜡丸里,藏在他左营马厩第三根横梁的蜂巢里。今晨我让谢珩取出来,交给太子的人。”
罗骁闭上眼,两行血泪顺鬓角滑落。
“所以……你们从头到尾,都在逼我开口?”他声音沙哑如砾石摩擦,“逼我说出库曹主事的贪墨账目,逼我说出宁王私铸铁钱的熔炉在沙州西市豆腐坊地窖,逼我说出首辅调换龙袍绣工名册的驿站——全在为太子铺路?”
“铺路?”许元直起身,将鱼符按在罗骁额心,冰凉金属压得那人颤抖,“你在赌自己能活到长安。而我在赌,太子敢不敢把这把刀,插进首辅心口。”
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盔甲铿锵,火把光透过窗纸,在地上投出巨大晃动的影子。有人朗声道:“东宫詹事府少詹事李恪,奉太子谕,提审沙州左营副将罗骁!”
帘子被掀开。
一袭青袍踏进门槛,腰悬双鱼佩,面容清峻,目光扫过满屋血污,最终落在罗骁脸上。他没看许元,也没理陈武侯,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银簪——簪头莲花绽放,花瓣边缘微卷,正是当年绣娘手中那支。
“罗副将。”李恪声音平静无波,“你娘临终前,让我告诉你——莲花不染泥,但泥里长出的莲藕,最甜。”
罗骁喉头剧烈起伏,忽然笑了,笑声凄厉,震得绷带上血珠迸溅:“……甜?我妻儿在长安,每日喝的水,都是宁王府井里打上来的!那水……甜吗?”
李恪沉默片刻,缓缓将银簪放在破门板上,正压在罗骁左手断腕处:“太子已派快马出城,今夜子时前,必截住送往长安的真账。你妻儿明日卯时,会从宁王府后巷离开,乘一辆运菜驴车,车底夹层有通关文牒,盖的是兵部勘合印——那枚印,此刻正在你断臂的绷带里。”
罗骁猛地睁眼。
许元蹲下身,亲手解开他左臂缠布。血肉模糊的创口深处,果然嵌着一枚铜质印章,印面“兵部勘合”四字清晰可辨,边缘还沾着半片干涸的槐叶。
“首辅以为你叛逃,宁王以为你求生,”许元指尖擦过印面,“可你真正效忠的,从来只是陇右军那一百七十四户人家的灶膛——你怕他们灶冷,怕他们灯熄,怕他们孩子叫不出爹的名字。”
李恪转身,看向陈武侯:“武侯,请带人即刻接管西市豆腐坊。熔炉里还没凝固的铁钱,尚存余温。”
陈武侯抱拳,陌刀扛肩,大步流星出门。
李恪又望向许元:“许使君,太子有令——龙袍案所有证供,须由你亲笔誊录,加盖三司联署印,明早辰时,当众宣读。”
许元颔首,目光却掠过李恪腰间双鱼佩,停在门外火光里:“少詹事可知,太子为何执意亲赴沙州?”
李恪顿了顿,拂袖:“因为昨日傍晚,钦差快马捎来密报——首辅已密令河西节度使,以‘整饬边军’为名,调兵三万,三日后抵沙州。”
满堂寂静。
火把爆开一朵灯花。
罗骁忽然抬起完好的右手,颤抖着指向许元腰间:“你……你鱼符上……那道旧痕……”
许元垂眸,指尖抚过鱼尾那道细微凹痕。
“三年前,你随太子巡边,在玉门关外救下被马贼围困的商队。”罗骁咳着血,眼神却亮得骇人,“当时你摔下马背,鱼符磕在驼铃上,断了一角——那铃铛,是我娘绣百子图时,缝进宁王妃嫁妆箱底的陪嫁物。”
许元指尖一顿。
李恪眸光微闪,却未言语。
“所以……”罗骁喘息渐弱,唇边却浮起一丝近乎解脱的弧度,“你不是太子的人……你是……你才是当年那个……在宁王府后巷偷看我练剑的少年。”
许元久久未答。
烛火将熄,光影摇曳中,他缓缓摘下鱼符,就着罗骁断臂渗出的血,在空白账页上,写下第一行字:
“贞观十六年六月十七,沙州报恩寺弥勒佛底座暗格,取获铁匣一只,内藏账册三十七页,皆伪。真册下落,待查。”
墨迹未干,窗外东方微明。
鸡鸣声穿透晨雾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沙州城头,戍卒换岗的号角呜呜吹响。
许元搁下笔,抬眼看向罗骁:“你还有力气背兵部名册么?”
罗骁闭着眼,嘴角淌血,却轻轻点头。
李恪深深看了许元一眼,转身离去。
陈武侯率兵冲进西市豆腐坊时,地窖铁炉尚在冒青烟,铸币模子滚落一地,新铸的铁钱堆成小山,每枚钱面,都阴刻着宁王私印。
而同一时刻,长安城兵部库曹主事暴毙的棺材刚抬出府门,抬棺人脚下一滑,棺盖掀开半寸——里面哪有什么尸首?唯有一叠账页,页页盖着罗骁私印,末尾一行朱批:“此册已核,兵部库曹,永不再验。”
风卷起纸页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半枚开元通宝。
莲瓣微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