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,德国佬在金字塔基座旁边支起了三盏老式汽灯。
塞弗和布鲁诺正蹲在石阶上,手里拿着放大镜和笔记本,一边比划一边讨论着什么。
汉斯在旁边架起了测绘仪,对着金字塔的立面测角度。
齐老头上去跟他们虚与委蛇了两句,就带着我直奔金字塔基座。
我就在旁边举着手电筒,给他照着亮。
“这些符号的排列,讲究大了去了。”齐老头手指停在一个形似目的符号上,“你看这个,跟甲骨上的目字很像,但笔画更复杂,旁边还连着几道弯曲的线。”
我凑近了看。
那符号确实像个眼睛,眼眶是圆的,中间一点代表瞳孔,但眼眶外侧延伸出好几道波浪状的弧线,像是某种能量的波纹。
“这不像是在写字。”齐老头皱起眉,“倒像是在画一张图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甲骨文的目,就是个象形字,横着画个眼眶,里头点个瞳仁,齐活了。”他用烟袋锅子敲了敲石壁,“可你瞅这个,眼眶外头这些弯弯绕绕的线,甲骨文里从来没有过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这难道画的不是眼睛,是眼睛看见的东西?”
我听不太懂刚想开口问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汉斯端着杯热咖啡走过来,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辛苦了,然后把咖啡递给齐老头。
齐老头接过咖啡,赶紧堆起笑冲汉斯道谢。
这德国佬又看了我一眼,这才转身回去摆弄他的测绘仪了。
“齐爷,您刚才那话还没说完。”我压低声音。
齐老头抿了口咖啡,烫得直咧嘴。
他把杯子搁在旁边的石阶上,重新转向那些符号。
“老头子我这辈子见过的古文字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他的手指在石壁上缓缓划过,“甲骨、金文、篆书、隶书,甚至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佉卢文、婆罗米文,多少都认得几个,但这玩意儿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文字?”我愣住了,“那是什么?”
“我给你打个比方。”齐老头蹲下身,用手指在冰面上划拉了一道竖线,“你现今写个雨字,三岁娃娃都认得,天上掉水嘛,简单得很。”
他又在那竖线旁边画了几个点。
“可放在古时候,同样是这个雨,能分出七八种写法。”
“小雨叫霡,大雨叫澍,下得没完没了的叫霖,光打雷不下雨的叫雩。”
齐老头抬起头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每一种雨,都是一套独立的说法,你写一个字出来,古人读到的不是天上掉水,而是这场雨是大是小、下在什么时辰、有没有风、祭没祭过神。”
他在那竖线旁边又画了个小人,小人头顶上画了个圈。
“再比如听这个字,古人写的时候,左边画个耳朵,右边画个嘴。看着是听,但读的人一瞅这组合,就知道这是在听神说话。”
“所以你问这玩意儿是不是字,是,但也不全是。”
“它更像一个签筒子,一个字里头装了几十上百种意思。”
我盯着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,心里多少有点明悟了。
这就好比咱们这行里的切口。
外行人听我们说支锅、倒斗,觉得不过是几个词儿。
但道上的兄弟一听,心里立马就能蹦出一整套完整的门道:干什么活,在哪儿干,几个人干,用啥家伙事儿,分赃怎么分,出了事谁来扛。
一个简单的符号,可能就是一个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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