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星期之后,王涛从云南边境视察回来的那天,脸色比出发时沉了不少。他走进我的办公室,把帽子往桌上一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,铺在我面前。图纸上用铅笔画满了等高线、箭头和密密麻麻的标注,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模糊了,但每一处关键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军座,边境那边我去看了,情况不太乐观。从云南到密支那,沿途十几个村镇,全是敞开的。没有像样的工事,也没有稳固的防线,更没有兵力。中共那边传来的消息,重庆那边一个整编师已经有要向边境移动的迹象了,先头抵达边境的部队,说是‘剿匪’,谁知道剿的是谁?边境的老百姓这会儿已经是人心惶惶,已经有人开始往山里和我们这边跑了。”
我点了一根烟,看着那张草图。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王涛的手指狠狠点在地图上,沿着边境线画了一条弧线。“防线必须修。不是临时的那种土墙,是正儿八经的永备工事。我已经选好了三个点,利用村镇的地理环境,设置三道防线。每一道防线,扫清一千五百公尺内的射界。用工兵团的人挖土方,把三道防线的正斜面各切出八公尺左右的直坡。坡前面,再挖一道五公尺宽、三公尺深的壕沟。这样的工事,坦克上不来,步兵更难爬。我来之前就已经人工兵团配合当地百姓和一团开始干起来了,估计这会儿已经开始挖壕沟了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王涛这个人,我还是知道的,是个实在的人,他从不说大话。他既然提出这个方案,说明边境的形势比他回来时说的还要严峻。
“工兵团的设备够不够?挖掘土方不是小事,光靠人工和一团,要挖到什么时候?”
“设备不够,但人够。荣军农场那边可以抽调劳工,家属村的人也能帮忙。人多力量大,一个星期左右能挖出个雏形,一个月之内,三道防线的基本能成型。但有一个问题——”王涛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一些,“陈顺超那小子,在我回来之前,给我出了一个主意,他娘的这小子太狠了!我没敢答应,这事儿,得你定。”
“什么主意?”
王涛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上面是陈顺超的笔迹,写得很潦草。纸上写着:职部在走访之后结合当前形势和地理环境认为,在三道防线中,每隔五十公尺埋设一桶汽油,汽油桶周围设置几十公斤炸药,炸药包外用碎石覆盖多层。所有汽油桶均可独立引爆,也可以成组引爆........。
我看完之后,把纸条放在桌上,点了一根烟,很久没有说话。
汽油。炸药。碎石。
这不是防御工事,这是绞肉机。汽油桶爆炸之后,碎石会在爆炸冲击波的作用下形成密集的杀伤碎片,覆盖周围上百公尺的范围。每隔五十公尺一个这样的装置,三道防线加起来,能覆盖几公里的正面。任何人踏进这片区域,都会被炸得尸骨无存。
“陈顺超这小子,踏马的真不是个人。”我骂了一句,“对付小鬼子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上心。这都是国人,用得着这么狠?”
“所以我没答应。”王涛说,“但他说了,如果重庆那边真的打过来,这道防线就是最后一道闸门。闸门不狠,守不住。”
我抽完那根烟,又点了一根。“汽油桶的事,不准用。但我们的人,一个都不能少。防线修成什么样,你定。人在阵地在。”
王涛站起来,敬了个礼,转身要走。我叫住他。“等等。密支那城防的事,你一并抓起来。城外的环形阵地,全部用砖石加固。那些被迁移的村镇房屋,拆下来的砖石,一块不剩,全部拉到防线上去。”
王涛点了点头,走了。
王涛走了之后,我把地图铺在桌上,盯着缅北的那几个点看了很久。拉扬加、奥杰、萨茂、乌卡,四个城镇像四颗棋子,散落在密支那外围,扼守着通往密支那的几条主要通道。
沈康在旁边推了推眼镜,低声说了一句。“军座,这几个地方,如果控制在咱们手里,密支那就安全了。如果在别人手里,密支那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”
“所以必须拿下来。”我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,“通知丁鹏麒,二团向拉扬加移动。金国强,三团向奥杰移动。四团一营配坦克旅一营,进入拉扬加并接管城防。四团二营配坦克旅二营,进奥杰接管防务。四团三营配坦克旅三营,进萨茂。对外宣称——澜沧军的人丢了,派兵去找。五团一营以演习的名义,移动到乌卡外围,随后对乌卡呈三面包围之势。”
沈康愣了一下。“军座,这理由——”
“他们爱信不信,反正理由不重要。”我把铅笔放下,“重要的是结果。”
部队调动的那天,密支那下了小雨。
丁鹏麒站在二团的队列前面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很亮。他转过身,朝身后的官兵吼了一声。“出发!”
拉扬加是个小镇,只有一条主街,几十栋竹木结构的房子。镇子中心有一个小集市,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日用杂货的,零零散散地摆着几个摊位。二团进入拉扬加的时候,镇子里的缅军正蹲在街边喝茶,看到全副武装的中国军人列队走过来,愣了一下,然后不慌不忙地端起茶杯继续喝。
四团一营营长赵三喜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按在枪柄上,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。而坦克团一营则是进抵拉扬加之后就在拉扬加外围展开,所以的炮口直直的对准这拉扬加的城防,但缅军没有任何反应。他们甚至没有站起来,只是看着四团一营的队伍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,然后交头接耳了几句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。
四团一营在占领了镇公所、邮局和通往密支那的公路路口之后。赵三喜在镇公所门口站定,转过身,看着那些还在喝茶的缅军,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他朝身后的参谋挥了挥手,“命令部队,接管防务。”
这时,缅军终于站起来了。但他们没有举枪,没有布阵,没有喊话。他们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,把茶杯放进背包里,扛起枪,朝南边走去。走了几步,有人回过头,朝一营的士兵挥了挥手,嘴里喊了一句什么。翻译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:“他说,祝你们好运。”
赵三喜站在原地,看着那些缅军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,半天没动。
同样的事情,也发生在奥杰和萨茂。
钱多多带着四团二营进入奥杰的时候,镇子里的缅军正在营房里打牌。他们看到中国军人冲进来,愣了一下,然后有人放下牌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“你们终于来了。等你们好久了。”
钱多多没有笑。他命令部队清查每一间屋子、每一条巷子,确认没有埋伏之后,才让后续部队进入。等他忙完,天已经黑了。他站在奥杰镇口,看着远处的密支那方向,点了一根烟。
“这些缅军,怎么踏马的就不抵抗一下呢?搞得劳资心里现在空落落的,哪怕打一枪也舒服一点呀!”
但是此时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了。
乌卡那边的情况更离谱。五团一营按照计划,以演习为名移动到乌卡外围,三面包围。缅伪军看到被包围了,连对峙都没有,直接撤出了乌卡。当天晚上,一营顺利进驻镇中心。带队的营长站在空荡荡的营房里,看着缅伪军留下的锅碗瓢盆和被褥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
“这就走了?”
乌卡就这样被占领了。
消息传回密支那的时候,我正在办公室看地图。沈康推门进来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困惑。
“军座,拉扬加、奥杰、萨茂、乌卡,我军已全部接管了。缅伪军没有抵抗。他们甚至——主动让出来了。”
我放下铅笔,点了一根烟。“英国人那边呢?”
“没有反应。”沈康翻开文件夹,“情报处截获的电报显示,英军指挥部知道这件事,但没有下达任何命令。他们好像在——装作没看见。”
我抽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从兰姆伽到同古,从野人山到密支那,英国人从来都是这副德性。打仗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,抢地盘的时候来得比谁都积极。但现在,他们在印度自顾不暇,缅甸独立浪潮高涨,英国人根本没有心思管缅北那几个小镇。
“英国人现在外强中干,不敢跟我们动手。”我把烟掐灭,“但他们不会永远这样。等他们在印度站稳了脚跟,或者缅甸独立了,新政府可能会翻脸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现在。”我看着地图上的那几个红点,“拉扬加、奥杰、萨茂、乌卡,这四个点,先驻防在说。”
然而,好消息还没捂热乎,坏消息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