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6年的深秋,密支那的凤凰树落完了最后一批叶子。
红彤彤的花瓣铺了一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厚地毯上。余洁琳看着满地的花臂,说这些花瓣处理完之后可以用来沤肥,于是就让家属村的妇女们扫了一筐又一筐,堆在荣军农场的田间地头。赵四拄着拐杖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花瓣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还是夫人聪明,这是免费的好肥料,说不定咱们明年稻子还能多打两成。”
日子过得比预想的稳。
但稳的背后,有一个问题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转——技术。
我们的部队目前已经有五万人马,装备有美械、有苏械、有缴获的日械,五花八门,什么都有。但是目前部队里能修这些装备的人,我掰着手指头就能数过来。乔·拜登只有一个,殷嘉文只有一个,技术士官第一批第二批加起来才一百多人。坦克坏了找他,大炮坏了找他,电台坏了也找他。乔·拜登忙得脚不沾地,一天到晚泡在维修车间里,连吃饭都在车间里对付。
“王,这样下去不行。”乔·拜登有一次从车间里爬出来,浑身油污,脸上的黑灰擦都擦不干净,“我只有一双手,修不过来。你得给我人。”
“人从哪来?”
“招。从部队招,从老百姓里招,从克钦族里招。只要脑子好使、肯学,我就教。”
我看着他那张黑乎乎的脸,心里一动。“乔,你想不想当老师?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什么老师?”
“咱们办一所学校怎么样?技术学校。我让你当校长,教机械、维修、土木。陆佳琪教装甲,冯锦超教炮兵,余洁琳教医疗。殷嘉文那些人当助教。从部队和老百姓里招生,免费教学,包吃包住。毕业了,分配到部队、工厂、农场。”
乔·拜登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。他放下手里的扳手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,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。
“王,你这是认真的?”
“认真的。”
“那我跟你提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学校的设备,你得给我配齐。机床、焊机、测量工具、教学模型,一样不能少。没有设备,我教不出好学生。”
“设备的事,我来解决。你只管教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行。我干了。”
办学校的事,在核心会议上提出来后,大家一致同意。
黄翔主动请缨负责学校的筹建工作。他带着工兵团的人,在密支那城东选了一块地,紧挨着工业区,交通方便。工兵团用了一个月的时间,盖了三排砖木结构的平房,作为教室和宿舍。又盖了一个大车间,作为实训基地。
设备是最头疼的事。机床、焊机、测量工具,这些东西在缅甸买不到,得从外面运。田超超通过香港的渠道,从英国和印度买了一批旧设备,虽然旧,但能用。乔·拜登带着技术士官们,花了半个月的时间,把设备一台一台调试好,安装到位。
学校取名“澜沧职业技术学校”。名字是我想的,不花哨,实在。
“职业技术学校,就是教技术的。不教打仗,教吃饭的本事。”
招生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来报名的人挤破了门。有部队的士兵,有家属村的青年,有克钦族、掸邦、傈僳族的子弟,有从国内逃难过来的年轻人。最大的三十岁,最小的十五岁。有人识字的,有人一个大字不识。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想学一门手艺,想活下去,想活得更好。
第一批招了一百二十个人,分四个班。机械班、维修班、土木班、通讯班。余洁琳又加了一个医疗班,专门培养护士和卫生员。
开学那天,我站在学校门口,对着那一百二十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们来这里,不是为了当官,不是为了发财。是为了学一门手艺,养活自己,养活家人,养活这片土地。”
一百二十个人站得笔直,没有人说话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很亮。
乔·拜登如愿的当了学校的校长,同时还兼任着机械班和维修班的老师。他站在讲台上,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讲课,讲到激动处就蹦出几句英文,然后让旁边的技术士官翻译。他的课不枯燥,因为他教的都是实战经验。坦克发动机怎么拆,变速箱怎么修,履带怎么换,都是他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总结出来的。
“这个螺丝,拧紧了,坦克能跑一百公里。拧不紧,跑十公里就松了。松了,履带掉了,坦克趴窝了。趴窝了,就是敌人的活靶子。”
学生们听得入神,有人在本子上记,有人盯着他手里的工具看,有人嘴里念念有词。
陆佳琪教装甲战术。他站在校场上,指着那辆被当作教具的谢尔曼坦克,声音大得像打雷。
“坦克不是铁棺材,是铁拳头。拳头怎么打?不是伸出去就算了,要打准,要打狠,要打得敌人爬不起来。你们学的是修坦克,但你们要知道坦克是怎么打仗的。知道了,才知道哪里容易坏,坏了怎么修。”
学生们围着坦克,有人钻到车底下去看底盘,有人爬上去看炮塔,有人打开发动机舱盖看里面的构造。殷嘉文带着技术士官们,手把手地教他们拆装零件。
“这个叫活塞,发动机的心脏。它坏了,发动机就废了。”
“这个叫曲轴,把活塞的上下运动变成旋转运动。它坏了,坦克就趴窝了。”
“这个叫变速箱,把发动机的动力传到履带上。它坏了,坦克就跑不动了。”
学生们听着,记着,有人问问题,有人动手拆。一个克钦族青年,叫阿瓦,二十岁,身材敦实,手指粗短,但拆起零件来异常灵巧。殷嘉文教他拆了一台发动机,他看了两遍就会了,拆下来的零件按顺序摆得整整齐齐。
“阿瓦,你以前修过东西?”殷嘉文问他。
“没有。”阿瓦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克钦口音,“但我爸是铁匠,我从小看他打铁。”
殷嘉文笑了。“铁匠的儿子,天生干这行的料。”
阿瓦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。
余洁琳的医疗班开在野战医院旁边。她带着十几个女学生,教她们打针、换药、接生、护理。学生们大多是华侨和克钦族的姑娘,有的连字都不认识,但学起来很认真。
余洁琳在黑板上画了一张人体骨骼图,指着上面的骨头一根一根地教。
“这是头骨,保护大脑。这是肋骨,保护心肺。这是股骨,大腿骨,人体最长的骨头。”
学生们跟着她念,磕磕绊绊的,但没有人放弃。
一个克钦族的姑娘,叫玛瑙,十八岁,眼睛很大,手很巧。她学打针,一开始手抖得厉害,扎了好几次都扎不准。余洁琳握着她的手,一遍一遍地教,直到她学会了。
“玛瑙,你以后想干什么?”余洁琳问她。
“我想当护士。”玛瑙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们寨子里没有医生,有人生病了,只能硬扛。我想学了回去,帮他们治病。”
余洁琳摸了摸她的头。“好姑娘。”
技术学校的创办,为澜沧军培养了一大批本土技术人才。第一批学生还没毕业,就有一些华侨的工厂和部队来要人了。陈顺超的工兵团要土木班的学生,乔·拜登的维修车间要机械班和维修班的学生,陆佳琪的装甲旅要装甲维修的学生,野战医院要医疗班的学生。
“军座,这批学生,我要十个。”陈顺超站在我面前,眼睛放光。
“十个?你胃口不小。”
“修路、架桥、盖房子,都需要懂技术的人。工兵团的老兵只会扛锹挖土,不懂图纸,不会测量。这批学生正好补上。”
“等他们毕业了,再说。”
学校的运转需要钱。设备、教材、教具、学生的食宿,每一样都要花钱。田超超把账本摊在我面前,指着上面的数字。
“军座,技术学校这个月支出了三千美金。主要是买设备和教材。”
“三千美金,不少。”
“但值。”田超超合上账本,“这批学生毕业了,就是咱们自己的技术骨干。不用再求外人。”
我点了一根烟。“值,而且还得接上,第二批第三批,要抓紧做好准备。如果可以用的人不够,就去老家那边招,给待遇给福利给土地,只要他们肯来。”
田超超知道,我说的“老家”是指国内方面,现在重庆和中共在国内打的昏天黑地,老百姓生活艰难,缅北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庇护之所,从云南过来也方便,而且这一块说白了基本上底子都是我们远征军的人,过来了很快就能融入到一起。
经济在快速发展,问题也跟着来了。
翡翠矿的收入稳定了,边境贸易开通了,华侨资本进来了,工业区里的工厂一家接一家地开。碾米厂、织布厂、木材厂、肥皂厂、印刷厂,还有陈老板和林老板的纺织厂。工人从最初的几十人增加到了上千人,产品从密支那卖到了八莫、葡萄,甚至卖到了云南边境。
但经济一热,物价也跟着涨了。
大米的价格比年初涨了三成,布匹涨了两成,盐巴涨了四成。工业品本来就短缺,现在更贵了。老百姓手里有钱,但买不到东西,或者买不起东西。
少数做生意的华侨和本地商人,借着这波热潮发了财。有人囤积居奇,有人哄抬物价,有人以次充好。贫富差距一下子拉大了。有人在工厂里做工,一个月赚的钱够全家吃饱;有人在荣军农场种地,收成好了能过日子,收成不好就得勒紧裤腰带;还有人在城门口摆摊卖点零碎,勉强糊口。
一天,王涛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我的办公室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军座,城西的家属村有人闹事。”
“闹什么事?”
“几个老兵家属在粮店门口吵起来了。说粮价太高,买不起米。粮店的老板说进价就贵,他也没办法。两边吵得不可开交,差点动手。”
我放下手里的铅笔。“走,去看看。”
城西的粮店门口围了一圈人。几个穿着旧军装的女人站在最前面,手里攥着布袋,脸上全是愤懑。她们的男人都是澜沧军的伤残老兵,在荣军农场种地,或者在工厂做工,收入不高。粮价的上涨,对她们的影响最大。
“王副军长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人群让开一条路。我走过去,看着那几个女人,心里不好受。
“大嫂,怎么回事?”
一个女人站出来,眼圈红了。“军座,米价涨得太快了。上个月一斤米还两毛,这个月就三毛了。我们家五口人,一个月要吃五十斤米,光米钱就要十五块。我家男人在农场干活,一个月才挣二十块,剩下的五块钱要买盐、买油、买布,哪够啊?”
另一个女人接话。“不光米价涨,布也涨,盐也涨。什么都涨,就是工钱不涨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粮店的老板。老板是个华侨,姓周,四十多岁,胖乎乎的,脸上的表情很为难。
“周老板,米价为什么涨?”
“军座,不是我要涨,是进价涨了。掸邦那边的粮商涨价了,一担米比上个月贵了五成。我不涨价,就得亏本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周老板,你进一担米,卖出去,能赚多少?”
周老板犹豫了一下。“军座,我说实话。进价十块,卖十二块。赚两块。”
“以前呢?”
“以前进价六块,卖七块。赚一块。”
“进价涨了,你的利润也涨了。”
周老板的脸色变了。“军座,我——”
“我不是说你不能赚钱。做生意,赚钱是天经地义的。但不能赚黑心钱。老百姓买不起米,你赚再多,也是空的。没有人买你的米,你的米烂在仓库里,你赚什么?”
周老板低下了头。
“从今天起,粮价由政府定。进价多少,加一成利润,卖。不准囤积,不准抬价。谁违反,吊销执照,没收货物,逐出密支那。”
周老板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最终没有说出来。
我转向人群。
“大嫂们,米价的事,我来解决。你们回去,等消息。”
那几个女人的脸色好了一些。
回去的路上,王涛开着车,沉默了很久。
“军座,物价的问题不光是米。布、盐、油、肥皂,都在涨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定价。政府定价。所有生活必需品,由政府统一定价、统一销售。商人可以从政府进货,按政府定价卖,赚固定的利润。不准私自涨价,不准囤积居奇。”
“这样会不会得罪商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