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午饭，他们去了机场。

两人坐在贵宾等候室里等飞机的时候，简茉突然问了向珩一个问题。

“你有私人飞机吗？”

向珩：“没有。”

简茉眼含笑意，带着几分俏皮。

“像你们这种豪门总裁，不应该都有私人飞机吗？”

向珩薄唇勾起，眼底漾起独属于她的宠意。

“我对那些没什么兴趣，不过现在我知道，该送我老婆什么结婚礼物了。”

简茉一惊。

“什么呀，我没那个意思！”

向珩的眉眼尽数柔和。

简茉捧住他的脸，警告道，“你不许乱花钱......

“他失忆了。”

黎柏轩的声音像一截冻僵的枯枝，断在风里，又缓缓续上：“茉茉……他不记得你，不记得向家，不记得自己是谁。医生说，是头部受到重击，加上高烧和失血性休克引发的逆行性遗忘。不是装的，是真的……全忘了。”

简茉没说话。

她只是慢慢松开了撑在桌沿的手，指尖泛白，指节绷得发青，却稳稳地悬在半空，像一根随时会崩断却始终未断的弦。

窗外有鸟掠过树梢，扑棱棱扇动翅膀的声音清晰可闻。

她听见自己问：“他在哪？”

“港城——圣心疗养中心。”黎柏轩顿了顿，“我们不敢送他回向家，也不敢让他见任何人。他现在……只认得我，还有护士。他问我‘你是谁’，问我‘她是谁’，指着墙上你去年带他去西山看红叶的照片问，‘这女人，是不是我妻子？’”

简茉闭了闭眼。

那张照片她记得。那天向珩穿了件深灰色羊绒大衣，站在枫林尽头，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。她仰头笑，他低头看，阳光碎在他睫毛上，像落了一层金粉。

她没哭。

只是喉间涌起一阵铁锈味，腥甜、苦涩、灼烫，一路烧到胃里。

“他……有没有提过孩子？”她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。

黎柏轩沉默三秒，才说：“提过。他摸着你的照片，说‘她肚子好像有点鼓’。我没敢接话。茉茉，他连自己有没有结婚都不知道，更别说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打断他，嗓音干哑如砂纸摩擦，“他不记得，不代表不存在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
“我明天飞港城。”她说。

“别一个人去。”黎柏轩立刻道，“阿珩现在情绪很不稳定。他抗拒所有陌生面孔，抗拒任何提及‘过去’的词。他昨天把药瓶砸了，说‘我不需要治疗，我很好’。茉茉，他现在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向珩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她重复一遍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——那里曾戴着一枚素圈婚戒，如今只剩一道浅淡印痕，“但他是我丈夫。就算他忘了我一万次，我也得把他找回来一万零一次。”

挂了电话，她坐在原地没动。

阳光移了几寸，照在桌面摊开的笔记本上——向锦华给她的那本，封皮磨损，边角微卷，密密麻麻写满人名与联络方式。最前面一页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茉茉，有些路，必须你独自走；但有些事，不必你独自扛。”

她忽然起身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。

照片背面是向珩的字迹，墨色沉静：【给茉茉——我的光，我的锚，我活下来的全部理由。】

那是他们领证第二天拍的。她穿着白衬衫，他扣子系错了一颗，两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，背景是民政局门口那棵百年银杏，秋叶正落。

她把照片翻过来，对着阳光看了很久。

然后轻轻放回抽屉，锁上。

再出来时，她已换了一身衣服——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裙，长发挽成低髻，耳垂上是向珩送的第一对珍珠耳钉，温润内敛，不张扬，却自有分量。

她去了医院顶楼天台。

风很大，吹得裙摆猎猎作响。

她拨通了肖荀的电话。

“阿荀，帮我订两张明天上午十点飞港城的机票。”她语速平稳，“头等舱。再帮我联系港城圣心疗养中心，我要见黎柏轩，以及……他正在照顾的那位病人。”

肖荀没问原因，只应：“好。我亲自送你登机。”

“还有，”她顿了顿，望向远处海天相接的灰蓝一线，“帮我查一件事——七十二小时内，所有进出港城国际机场、圣心疗养中心及周边五公里范围的车辆、人员、通讯记录。重点标注三类人：穿黑西装戴墨镜的，频繁出入疗养中心地下停车场的，还有……最近三个月内，以私人名义调阅过向珩医疗档案的。”

电话那头静了一瞬。

“茉茉，你在怀疑什么？”

“我在确认一件事。”她声音很轻，却像刀锋刮过冰面，“向珩失忆，是不是真的。”

风更大了，吹得她额前碎发翻飞，眼神却愈发清亮锐利，仿佛淬过火的刃。

“如果他真忘了我，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摸我照片？如果他真不知自己是谁，为什么本能地排斥‘治疗’这个词？阿荀，一个彻底失忆的人，不会对某个名字、某张脸产生条件反射式的悸动。他会像初生婴儿一样空白，而不是……像个困在迷宫里、徒劳拍打墙壁的囚徒。”

肖荀低声道：“你想查……有没有人动过他的脑部影像报告？或者……伪造过病历？”

“不止。”她望着天边渐沉的云，“我要查所有能查的。包括——他昏迷期间，谁守在他床边超过四十八小时；谁给他喂过水；谁替他擦过脸；谁在他醒来第一秒，说了第一句话。”

“你怀疑……有人在操控他的记忆恢复节奏？”

“不。”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，“我怀疑……他根本没完全失忆。他在装。”

这句话出口，连她自己都怔了一瞬。

可随即，心底某个角落轰然塌陷，露出底下蛰伏已久的真相。

——向珩太聪明了。

聪明到不可能在重伤濒死之际，还任由自己被轻易洗去全部记忆。

他若真忘得干干净净，就不会下意识护住她照片；不会在黎柏轩提起“茉茉”时瞳孔骤缩；不会在听到“向家”二字时，右手无意识攥紧被单，指节泛白如骨。

他是在试探。

试探谁可信，谁在演，谁真正爱他而不只是爱向家少奶奶这个身份。

他在用自己的方式，重新布网。

而她，必须比他更快一步，织出另一张网。

回到病房，向锦华刚做完一次理疗，靠在床头闭目养神。听见动静，睁眼见她神色如常，甚至比前几日更沉静几分，心头微动。

“爸。”她走过去，替他掖了掖被角，“我明天去港城。”

向锦华没问缘由，只抬手，轻轻拍了拍她手背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，“阿珩那孩子……比谁都倔。可他也比谁都信你。”

简茉眼眶微热，却笑着点头：“嗯。他信我，所以我不能让他失望。”

当晚，她收拾行李。

没带多少东西——两套换洗衣物，一本翻旧的《神经行为学导论》，一支钢笔，一个U盘，还有那本向锦华给的笔记。

临睡前，她打开手机相册，点开一段视频。

是向珩录的。

画面晃动，镜头对准厨房流理台。他系着她送的蓝格子围裙，袖口挽到小臂，正笨拙地打蛋。蛋液溅到手背上，他皱眉，又忍不住笑：“茉茉，你说我是不是不适合下厨？可我想学。以后你怀孕想吃酸梅汤，想喝山药粥，想半夜啃苹果……我都得会。”

视频最后，他突然凑近镜头，额头抵着手机屏幕，声音低沉温柔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