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哪天我记不得你了……你就打我一顿，骂我混蛋，再把我拖到西山银杏树下，指着叶子说‘向珩，你看，这是你答应娶我的地方’。我肯定就醒了。”

简茉盯着那段视频看了整整二十七分钟。

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

她没哭。

只是把手机倒扣在胸口，感受那点微弱的余温，像捧着一小簇将熄未熄的火。

翌日清晨，机场。

肖荀亲自开车送她。车停在航站楼外，他递来一只黑色手提箱。

“里面是便携式信号屏蔽器、微型录音笔、三枚伪装成纽扣的高清摄像头，还有一份港城圣心疗养中心三年来的消防检修记录——我托人调的。他们去年九月更换过整栋B座的监控主机，但旧硬盘没销毁，存在地下二层设备间第三排第七架。”

简茉接过箱子，指尖微凉：“谢谢。”

肖荀看着她：“茉茉，无论你查到什么，记住一点——向珩活着，就是最大的胜利。”

她点头，转身走进登机口。

安检时，她摸了摸西装内袋。

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边缘磨得圆润的金属片——是向珩当年送她的第一件礼物，一枚刻着“珩”字的袖扣。她一直留着，从未离身。

飞机起飞时，云层厚重，舷窗外一片灰白。

她闭上眼。

梦里没有血，没有枪声，没有苍白的病房。

只有向珩站在银杏树下，朝她伸出手，掌心躺着一枚剥好的糖。

“茉茉，张嘴。”

她张开唇。

甜味在舌尖化开，浓得发苦。

三个小时后，港城。

圣心疗养中心B座，顶层VIP病房。

门开时，简茉脚步未停。

她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男人。

他穿着纯白病号服，身形清瘦，侧脸线条依旧凌厉，却褪去了往日的压迫感，像一把收进鞘中的刀。听见动静，他缓缓转头。

目光撞上她的刹那——

简茉呼吸一滞。

那双眼睛，漆黑、空茫、疏离，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。没有惊，没有喜，没有久别重逢的震颤，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。

他静静看着她，像在看一件陌生展品。

身后，黎柏轩快步上前，低声：“阿珩，这是简茉。你……你太太。”

向珩没眨眼。

他视线缓缓下移，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，停留两秒，又抬起来，看向她的眼睛。

“简茉？”他重复一遍，声音很淡，没什么起伏，“我们……结过婚？”

简茉没答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，微微仰头，迎着他审视的目光，一字一句：

“向珩，你左肩胛骨下三厘米，有一颗褐色小痣。你讨厌香菜，但每次我煮汤，你都会偷偷把浮在上面的香菜挑出来，再埋进碗底。你每年冬至，一定要陪我去庙里点一盏平安灯，灯上写我的名字，从不写你自己的。”

她顿了顿，从包里取出一张纸——是昨夜打印的，西山银杏林照片，背面是他当年的字迹。

她将照片翻转，举到他眼前。

“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？”

向珩垂眸。

目光扫过照片，扫过背面那行字。

他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。

快得几乎无法捕捉。

但简茉看见了。

她笑了。

不是悲怆，不是试探，而是笃定的、带着锋芒的笑。

“向珩，”她声音轻得像耳语，却字字砸进空气里，“你骗不了我。你记得一切。你只是……不想回来。”

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低哑：“你凭什么这么肯定？”

简茉将照片轻轻放在窗台，转身，从手提箱取出一杯保温杯，拧开盖子。

一股清甜微酸的香气漫开。

“你最爱的酸梅汤。”她说，“我熬了六个小时。火候、糖量、乌梅陈皮配比，全按你教我的来。你尝一口，就知道——我没骗你。”

向珩看着那杯汤，喉结动了动。

他没伸手。

却也没拒绝。

简茉端着杯子，缓步上前，停在他面前，将杯沿轻轻抵在他唇边。

“张嘴。”她命令道，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日才并肩而坐，而非生死两隔。

他凝视她三秒。

终于，缓缓启唇。

她倾杯。

酸梅汤入喉。

他喉结滚动，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不是厌恶，是熟悉到本能的微颤。

简茉收回杯子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下颌。

“味道没变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所以，向珩，别装了。”

他沉默良久，忽然抬手，极慢地，抚上自己左肩。

隔着薄薄病号服，指尖按在那颗痣的位置。

然后，他抬起眼，第一次，真正地、完整地，望进她眼底。

“茉茉。”他唤她名字，嗓音沙哑破碎，却不再空茫，“如果……我真是装的，你不怕我骗你一辈子？”

简茉直视着他，眼眶发热，却笑得明亮锋利：

“那你得先问问自己——”

“骗得了别人，骗得了你自己吗？”

风从窗外涌入，掀起窗帘一角。

阳光斜斜切进来，恰好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。

很长，很稳，像一道从未断裂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