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步走近,目光掠过简茉紧攥的拳头,最终落在她搁在床边的手腕上——那里戴着一只银镯,内圈刻着极细的“珩”字。
“向珩现在在哪?”他忽然问。
简茉抬眼,瞳仁黑得不见底:“你找他,有事?”
“没事。”安鸿笙轻笑,“只是好奇,一个连自己未婚妻都护不住的男人,凭什么教女儿叫他爸爸?”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向锦华拄着乌木拐杖站在门口,拐杖尖端深深钉进实木地板。他左侧太阳穴上青筋暴起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安鸿笙,我向家的女儿,轮不到你来教怎么叫爸爸。倒是你——当年跪在向家祠堂外求收留时,怎么没学会什么叫‘恩义’二字?”
安鸿笙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慢慢摘下手套,露出左手无名指——那里空无一物,却有一道深深凹陷的环形疤痕。
“恩义?”他舌尖碾着这两个字,像在嚼一块发馊的肉,“向伯父,您真觉得,那年您让我替向珩顶下走私罪名,是恩?还是义?”
向锦华没反驳。
他只是抬手,示意护士带绥绥去隔壁手术准备室。等孩子被抱走,他才缓缓道:“那年你二十一岁,向珩十七。海关缉私局拿到的是你签字的货单、你经手的报关文件、你亲手盖下的假章。所有证据链,指向的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“可那批货,是向珩让我运的!”安鸿笙声音陡然拔高,眼底血丝密布,“是他要我帮他把那批‘废铁’运进港城!是他许诺事成之后,给我远洋物流百分之十五的股份!”
“是。”向锦华点头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所以他十七岁就进了少年管教所,在里面学完了全套法律条文;而你二十一岁出了监狱,我给了你凯顺物流的管理权,三年后,你成了华南最大民营物流集团的董事长。”
安鸿笙喉结剧烈滚动,手指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你……在教他做人?”他嘶哑道。
“不。”向锦华忽然笑了,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,“我在教他——真正的生意人,永远要留一手比钱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比如,让仇人活得够久,久到他亲眼看见,自己当年拼命抢的东西,到底有多不值一提。”
安鸿笙猛地后退半步,撞在门框上。
就在这时,肖荀大步跨进病房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防水袋。他看也没看安鸿笙,径直走到简茉身边,把袋子递过去:“你要的东西。司机老家阁楼暗格里找到的,胶带封着,还没拆。”
简茉接过袋子,指尖触到里面硬物的棱角。
她没急着打开,而是转向安鸿笙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:“安总,听说你最近在谈一笔跨境冷链订单?甲方是欧盟新成立的‘绿色食品溯源联盟’?”
安鸿笙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……”
“巧得很。”简茉终于扯出一抹笑,清冷如霜,“我们远洋物流刚拿到该联盟的亚太区独家认证资质。昨天下午,他们发来正式函件,要求所有供应商必须接入我们自主研发的‘白鹭’溯源系统——否则,拒签。”
她晃了晃手里的防水袋:“这里面,是司机生前藏起来的凯顺物流原始调度日志。里面详细记录了——过去两年,你们用‘生鲜冷链车’夹带违禁药品的全部路线、时间、交接人,以及……每次运输后,你打给杜若汶的转账凭证。”
安鸿笙的脸彻底灰败下去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简茉把防水袋轻轻放在床头柜上,推到他面前:“安总,你猜,如果我把这个交给欧盟联盟主席,再顺便把凯顺物流的‘绿色认证’申请材料,和这份日志一起,寄给国家药监局稽查总队——你的冷链订单,还能不能签成?”
窗外,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。
病房顶灯亮起,惨白的光泼在安鸿笙脸上,照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,正沿着鬓角蜿蜒而下,像一道无声溃败的溪流。
他盯着那只黑色袋子,忽然低低地、神经质地笑起来:“简茉……你赢了。”
“不。”简茉摇头,目光扫过向锦华手中紧握的本子,又落回绥绥空荡荡的小枕头,“我只是,终于看清了——有些仗,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打。”
她拿起手机,拨通一个号码。
“喂,阿岳?”她语气温柔,“嗯,绥绥情况稳定了。对,你不用赶回来……现在,立刻,把远洋物流所有对外合同的电子备份,全部上传到‘白鹭’云端服务器。特别标注:所有与凯顺物流、安氏控股有关的条款,用红色加粗。”
挂断电话,她转向向锦华,声音很轻,却像钉子楔进水泥地:“爸,我想好了。”
向锦华看着她:“什么?”
“这本子,我接了。”简茉伸出手,这一次,掌心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“但我不只要用它救人。我还要用它——把那些躲在暗处,把孩子当棋子、把良心当筹码的人,一个一个,亲手钉在阳光底下。”
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,声音渐沉:“包括,那个至今没露面的——安卉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病房门被轻轻叩响。
护士探进头:“简小姐,有位姓秦的先生说……他受向珩少爷委托,送来一样东西。”
简茉心头一跳。
“请他进来。”
门开。
一个穿藏青色唐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面容清癯,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墨玉扳指。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简茉面前,双手捧上一只素白瓷瓶。
瓶身温润,釉色如初雪,瓶底刻着两个小字:青鸾。
简茉认得——这是向珩书房保险柜最底层的镇宅之物,传说中盛过他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剂药。
秦先生垂眸,声音沙哑:“向少爷说,若您今日接过这本子,便请您打开瓶子。”
简茉旋开瓶盖。
里面没有药丸,没有信纸,只有一枚银杏叶标本,脉络纤毫毕现,叶柄处系着一根红绳,绳结打得极其复杂,却莫名眼熟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抬头:“这结……是绥绥教我的!”
秦先生颔首:“向少爷说,他教过绥绥打平安结。而绥绥,只教过您一个人。”
简茉的手指抚过银杏叶,触到背面一行极细的蚀刻小字:
> “我信你,胜过信我自己。”
窗外,远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,连成一片浩瀚星河。
她将银杏叶贴在心口,闭上眼。
三秒后,睁开。
眼底已无半分犹疑,只有一片澄澈锋利的光,像淬过寒潭的剑刃,映着满室灯火,凛冽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