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不见外人,尤其不见……病人家属。”李守拙语气慎重,“他当年有个学生,因误判手术方案致患者瘫痪,他亲手把人逐出师门,从此立下规矩:凡求诊者,须先由两名正高职称医生联名出具病情摘要及预判报告,再经他本人审阅,方可面谈。这规矩,三十年没破过。”
简茉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册子第二页——
【沈临岳,四十九岁,前国安局技术监察组组长,现为自由网络安全顾问。专精医疗系统数据加密与反追踪,曾为三十七家三甲医院重建灾备系统。联系方式:加密邮箱shenly@tianyun.net(需密钥:JIN-2023-Q7)】
她忽然开口:“李伯,您知道陈老当年那个学生,叫什么名字吗?”
电话那头,李守拙倒茶的手彻底停了。
良久,他才低声道:“……周振南。”
简茉垂眸,翻到册子第三页,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:
【周振南,四十二岁,现为凯顺物流集团首席医疗顾问,兼安鸿笙私人健康管家。擅长神经外科术后并发症管理及长期昏迷患者维生支持。】
空气凝滞。
窗外鸟鸣清脆,阳光温热,世界运转如常。
而简茉坐在那里,像一把被无声淬炼过的刀,寒光内敛,刃已出鞘。
她没再提陈砚舟,只轻轻说:“李伯,麻烦您转告陈老——就说,向锦华的儿子,向珩,颅内有未清除的微血栓,正处在‘假性苏醒’窗口期。若七十二小时内无法启动精准溶栓干预,将永久丧失语言与运动功能。”
李守拙呼吸一沉:“你……怎么知道‘假性苏醒’?”
“因为陈老八三年写的那篇《急性脑损伤后神经电位伪同步现象初探》,”简茉语速平稳,“我大学时抄过三遍笔记,第一页右下角,您批注的‘此窗仅存七十二小时,逾时不救,神髓俱朽’,我一直记着。”
电话那头久久无声。
直到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笑响起:“……好。我今晚就上山。”
挂断电话,简茉打开手机加密邮箱,输入密钥,发送一封仅有两行字的邮件:
【主题:紧急技术支援请求
正文:请立即核查凯顺物流集团旗下所有私立医院ICU病房实时监控数据流,重点筛查近七日‘周振南’名下医嘱执行记录、用药清单及生命体征波形图原始存档。时限:4时。酬劳:按行业顶格三倍结算。】
发送成功。
她合上册子,起身,走向重症监护室方向。
走廊尽头,阳光斜切过地面,像一道金色的界碑。
她脚步未停,却在经过护士站时,忽然驻足。
“护士,”她声音很轻,却清晰,“麻烦帮我查一下,杜若汶女士今天上午的用药记录。”
护士抬头,有些意外:“杜女士?她……已经停药六个小时了。”
简茉眼睫微掀:“停药?谁下的医嘱?”
“周振南医生。”护士翻着平板,“他上午十点亲自来过,说患者已进入终末代谢阶段,继续使用镇静剂会加速器官衰竭,建议撤除所有维持性药物。”
简茉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医院大门时,她接到肖荀电话。
“茉茉,查到了。”肖荀声音紧绷,“安卉不是失踪。”
“她人在哪?”
“她在港城,秦桧追悼会当天下午,就被安鸿笙安排进了圣心疗养院——那地方,表面是高端心理康复中心,实际是安家私设的‘静默管理区’。出入需虹膜+声纹双重验证,对外宣称是‘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隔离治疗’。”
简茉脚步一顿,望向远处江面粼粼波光。
“她知道向珩的事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肖荀说,“疗养院全程封闭,所有通讯设备都被收缴。但……我们截获了一条加密短信,是安鸿笙发给院方主管的,内容只有八个字——‘向珩未死,择机灭口。’”
江风拂过耳畔,带着湿润的凉意。
简茉没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左手,将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转了半圈。
银光一闪。
她走进停车场,拉开副驾门,坐进去。
车窗降下,她望着远处天际线,忽然问:“阿荀,你说……向珩要是醒了,第一件事会做什么?”
肖荀沉默片刻,答:“他会先摸摸你的肚子。”
简茉低头,手掌覆上小腹。
那里平坦,尚无明显隆起,可她分明感到一丝微弱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搏动——不是胎动,是血流在腹主动脉里奔涌的节奏,像遥远海潮,一下,又一下,固执地拍打着岸。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眸底已无波澜,唯有一片沉静的、近乎冷酷的清明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
是黎柏轩发来的语音文件。
她没点开。
而是直接拨通另一个号码。
“沈姨,”她声音平稳如初,“我想请您帮个忙——帮我联系云岭省司法鉴定中心,调取一份三十年前的医疗事故卷宗。案号:YLN-1993-078,当事人:周振南,陈砚舟。”
电话那头,沈佩宁迟疑道:“茉茉,你……是不是知道了什么?”
简茉望向车窗外,一只白鸽掠过湛蓝天幕,翅膀划开澄澈光线。
“沈姨,”她轻声说,“我只是突然想起来——当年被陈老逐出师门的那个学生,后来,好像就是安鸿笙的第一任私人医生。”
风穿过车窗,掀起她额前碎发。
她伸手抚平,指尖冰凉,掌心却似有火在烧。
车钥匙插进 ignition,引擎低鸣。
她没有立刻发动,只是静静坐着,听那声音在空旷车库里回荡,一遍,又一遍,像某种庄严的宣誓。
远处,夕阳正一寸寸沉入江面。
而她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延伸到医院大楼的玻璃幕墙上,与无数扇窗里的灯火交叠,最终融成一道沉默而锋利的轮廓。
——那是尚未出鞘的剑脊,也是正在苏醒的月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