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他眼里有光,有她,有整个世界。
此刻,那光熄了。
简茉慢慢走过去,停在他身后半米处。
她没叫他名字,只是轻轻掀开自己宽松的孕妇裙摆,露出高高隆起的腹部。
然后,她抓住他垂在身侧的右手,缓缓、坚定地,覆上自己肚子。
向珩身体骤然一僵。
那只手触到温热肌肤与有力搏动的瞬间,他瞳孔猛地收缩,呼吸停滞。
肚子里的孩子仿佛感知到父亲的气息,猛地蹬了一脚——力道之大,震得向珩整条手臂都在颤。
他指尖剧烈抖动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一个音。
简茉俯身,额头轻轻抵在他僵硬的肩胛骨上,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:
“向珩,我是简茉。”
“你最爱的女人。”
“你孩子的母亲。”
“你忘了我不要紧。”
“我带你重新想起来。”
她松开他的手,退后一步,从包里取出一本皮面笔记本——正是向锦华交给她的那本。
她翻开第一页,没有递给他,而是将纸页转向他视线。
上面是向锦华亲笔写的几行字:
【向珩,若你看到这页,请相信:
你娶的女人叫简茉,她为你怀了孩子,正在等你回家。
你父亲向锦华,你弟弟向泽州,你岳父简远舟,你挚友肖荀、黎柏轩……
所有人,都在等你。
别怕想不起来。
我们,会陪你一起找回来。】
向珩死死盯着那几行字,手指无意识抠进掌心,指腹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。
他忽然转身,一把扣住简茉手腕,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破碎:
“简……茉?”
简茉点头,眼泪无声滑落。
“对。”
“我是简茉。”
他喉结剧烈滚动,另一只手颤抖着抚上她脸颊,拇指一遍遍擦过她泪痕,动作笨拙而珍重,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。
“孩子……是我的?”
“是。”她含泪微笑,“你亲手数过胎动,听过胎心,说过要给孩子取名叫‘念珩’。”
他眼神剧烈波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奔涌冲撞,即将破土而出。
突然,他闷哼一声,额角青筋暴起,左手死死按住太阳穴,踉跄后退半步,撞在窗台上。
“疼……”他咬牙低语,“头……好疼……”
简茉立刻扶住他手臂:“向珩!”
他喘息粗重,冷汗瞬间浸透病号服,却仍死死盯着她,眼底翻涌着痛苦与执拗:
“我记得……红色……雨……你哭……抱着我的手……”
简茉心头巨震。
那是他们初遇那天。
暴雨倾盆,她浑身湿透跪在车祸现场,抱着他血流不止的手,哭喊着求救护车。
“对!”她用力点头,声音发颤,“那天你救了我!你替我挡了那辆失控的货车!”
向珩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瞳孔深处似有星火微燃。
他忽然抬手,解开自己病号服最上面两颗纽扣,露出锁骨下方一道蜿蜒旧疤——形如月牙。
简茉呼吸一滞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这里有一道疤?”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向珩没回答,只是凝视着她,忽然伸出食指,极其缓慢地,在她右耳后方,轻轻描摹了一个弧度。
那里,藏着她自己都遗忘的、童年被烫伤留下的浅淡月牙形印记。
他指尖温热,动作轻柔,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琉璃。
“这儿……”他嗓音嘶哑,却清晰无比,“有个月牙。”
简茉浑身一颤,泪水汹涌而出。
他记得。
他记得她身上最隐秘的印记。
哪怕记忆溃散成沙,灵魂仍固执地刻着她的形状。
向珩看着她哭,忽然抬手,用拇指极轻地擦去她眼角泪珠。
动作生疏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。
“别哭。”他低声说,仿佛这句话早已练习过千遍万遍,“我……回来了。”
窗外,暮色渐染,霞光如熔金泼洒满室。
简茉踮起脚尖,额头抵上他胸口,听着他失而复得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沉稳,有力,真实得让她战栗。
她一手抚着自己高隆的腹部,一手紧紧攥住他病号服的衣襟,指节泛白,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余生。
肚子里的孩子,忽然又踢了一脚。
向珩掌心覆上来,覆在她手上,再覆在孩子踢动的位置。
三人交叠的手掌之下,生命以最原始的方式搏动着、宣告着——
劫后余生,爱未消亡。
而门外走廊尽头,安卉悄然收回探望的视线,转身隐入电梯阴影。
她指尖捏着一张泛黄照片,背面一行褪色小字:
【向珩十八岁生日,摄于南湾码头。】